近17年后，这位生于德国的前银行数据架构师，已经拥有了一座六层楼、18万平方英尺的巨型金库，容量足以装下全球一年黄金供应量的10%、白银供应量的30%。如今，他的生意不仅超出了卧室的容纳能力，也超出了本地客户的需求：他把更多空间卖给了希望把贵金属存到更远地方的外国投资者。

格雷戈尔·格雷格森

受益的不止格雷格森一人。新加坡的银行和贵金属交易商表示，越来越多来自美欧和中东的富裕投资者，因本国的战乱、政府债务和政治动荡而心神不宁，正在寻求把黄金持有地分散开来。这些海外富人把金条运来新加坡，要的并不是贵金属本身，而是它无法提供的那样东西：一个令人安心的存放处。

据贵金属交易商J. Rotbart & Co.估算，新加坡私人黄金持有量自2014年以来增长约16倍，去年超过800公吨，其中大部分增量来自欧洲；该公司预计今年和明年还会接着涨。

“一些老牌富裕家族原本把实物黄金放在别的地区，现在正把一部分挪到新加坡，”总部位于新加坡、为超高净值家族提供咨询的家族办公室Farro Capital联合创始人Manish Tibrewal表示。“还有一些家族过去从未买过实物黄金，现在也通过私人银行或直接找金银交易商买入，并存进这个城市国家。”

新加坡正努力把人流变钱流。野村控股、华侨银行等机构纷纷加码贵金属交易与仓储；政府部门也在铺设基础设施，要把新加坡做成更大的贵金属市场。

这股热度背后，是过去几年各国央行自2022年起加速购金，把金价推入一轮多年上涨行情。尽管金价近来承压，作为对冲政府债务膨胀和地缘政治不确定性的工具，黄金的魅力仍未减退。

从库容看，新加坡至少有两座私人高安全级别金库，合计可存放2200吨黄金：格雷格森的“格雷格森金库”可存500吨，自由港（Le Freeport）至少1700吨，后者有时被称作“亚洲的诺克斯堡”。运营商今年5月接受采访时表示，近年自由港的储金需求持续增长，地下金库已接近满员。

新加坡The Reserve酒店的黄金金库

格雷格森自己的账本更能说明流向：公司数据显示，其客户黄金持有量自2020年初以来翻了两倍，9月达到8.6吨，其中约90%的客户来自海外。他说，当年建仓，就是奔着用几十年把它填满去的。

这份吸引力，部分恰恰来自对别处会出事的担心。格雷格森说，有人忧虑战争和经济困境，也有人对美国等国家的政治与财政稳定不放心；新加坡的财富和国防能力让人信得过，所以人们愿意把一些可能几十年都用不上的资产托付给它。他在接受《储备》杂志采访时说：“想长期，30年或40年存放黄金的人，通常挑一个富裕、没有迫在眉睫的养老金危机、国防又强的国家。新加坡就是这样的国家。”

各家交易商的见闻如出一辙。J. Rotbart & Co.新加坡区负责人Richard Wang表示，过去一年来自西方客户的网络咨询量增长了两倍，以美国客户最多，其次是加拿大、英国和澳大利亚；潜在客户反复提到对美国财政赤字和政治不确定性的担忧。Indigo Precious Metals创始人兼董事总经理David J. Mitchell称，过去一年欧美高净值人士的黄金需求上升约25%。另一家新加坡贵金属交易平台Gauld表示，约40%的欧洲客户已把部分黄金从瑞士转到新加坡，或直接在新加坡新购；该公司称，俄罗斯受制裁资产遭冻结之后，一些客户重新打量瑞士的中立性，于是改了主意。

政府层面也在趁热打铁，与香港竞逐亚洲黄金交易中心之位。今年6月，新加坡官员宣布，新加坡交易所将在2026年底前启动黄金场外清算系统；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称，将为外国央行和主权实体提供金库服务；今年新加坡还放宽了税收优惠的覆盖范围，让符合条件的基金和家族办公室投资实物贵金属能享受更多减免。

“你可以信赖新加坡来管理你的财富。富人都想把资产放在新加坡，”新加坡副总理颜金勇在印度新德里出席2026年彭博新经济论坛期间，接受彭博电视台采访时说。

当然，按全球黄金贸易的尺度衡量，这些流入仍属涓涓细流。贸易数据监测机构（Trade Data Monitor）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8月，新加坡黄金进口量增长44%，至171吨。而全球最大黄金交易中心伦敦的库存几乎是新加坡的60倍，且多为各国央行储备；纽约商品交易所（Comex）相关仓库的黄金库存约730吨。

但对新加坡的银行来说，方向比体量更要紧。野村证券国际财富管理部门投资产品及咨询解决方案主管阿克谢·普拉萨德表示，野村开始在新加坡提供实物黄金托管服务，正是响应包括中东客户在内的需求，客户对黄金的兴趣，源自通胀担忧、对长期利率和央行购金的不确定；而最终决定金子放在哪里的，是对新加坡治理的信心。“买房产，你通常挑一个让你安心的好司法辖区；新加坡扮演的正是这个角色，”普拉萨德表示。

今年，华侨银行也拓展了实物黄金业务；该行称，其私人银行部门新加坡银行的客户黄金持有量，预计自2025年底以来将增长超过40%。银行表示，国内外客户越来越希望与新加坡本地实体交易，而非像过去那样依赖美国公司。

服务商增多，也让富人在持有黄金上更灵活。“他们不再只是买了就长期捂着，而是开始考虑买入后再卖出的可能，”咨询顾问、贵金属物流资深人士拉尔斯·约翰逊表示。他补充说，金价波动加大，意味着投资者希望需要时能随时变现。

格雷格森说自己已准备好迎接更多海外投资者。新冠疫情期间购买量激增，旧库迅速爆满，他索性加快建设眼下这座规模庞大、安保等级极高的新库，并于2024年完工；即便如此，他手里仍有大量空间，等着装进更多贵金属。

“想分散投资，就别放在眼皮子底下，”格雷格森说。“人们越来越问：新加坡靠得住吗？如果我要存点实物，该放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