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我在湖北黄石老家做养老田野调查，从一个熟悉的朋友那里听说阳新县黄颡口镇三洲村（现划归给黄石市新港园区）有一家农民自行创办的“家庭养老院”。

随后，我们驱车前往，请乡镇干部帮忙联系到养老院经营者“邓院长”，和他深入交流了经营养老院的心路历程和运营思路，还撰写了一篇调查报告发表在媒体上，引发了社会关注。

这些年来，邓院长的养老院基础设施越来越完备，收费不高，服务品质也很好，还得到了当地政府的支持，但现在却面临着一个新问题：入住老人一直不多，养老院前两年还有9个老人，现在只有6个（3人被接回家了）。

由于规模不大，养老院只能艰难维持，邓院长也只能赚到他们夫妻两个人的劳力钱，更谈不上收回投资——据邓院长透露，他总共投资了接近50万。入住老人的子女也担心：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继续把父母送过来？

为什么最低月费只要1500元的农村养老院会赚不到钱，即使目前农村养老院的数量很少，也有经营不下去的风险？

“小作坊式”养老院

这家养老院创办于2019年，创办人是本村村民邓加丁，今年65岁。

2013年，邓加丁从打工地回到村里照料卧病在床的母亲，照料过程中他看到村里像他母亲这样的老人不少，而他们的子女（多数在外打工）未必有精力照料，于是就产生了办一所养老院的想法。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办养老院相当于给自己找件事做。

和城里规模大、设施好的养老院相比，邓加丁的农村养老院只能算“小作坊式”养老院，场所是自家闲置房屋，邓院长只需进行适老化改造，经营的主力是邓院长和他的亲戚熟人，服务就发生在家庭内部，又被称为“家庭式”养老院或者“家门口”的养老院。

也正是因为规模小，管理上不像城市养老院那样标准化和科层化，反而比较人性和灵活，自由度相对较高，就像小班教学一样，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比较频繁，情感联系也比较紧密。

现在大家都不缺吃不缺穿，老人由于身体原因也吃不了太多太好的食物，他们最需要的还是尊重。一个高龄老人，他在家庭里面已经失去了经济价值，生活的唯一需求就是被看见，甚至你跟他拌两句嘴，他也开心。

尊重是在社会交往过程中形成的，这种社会交往一定是基于面对面而产生的，定时给饭、给水、给药叫生存性养老，他们更需要情感性养老。

也正是因为机构管理上的“半开放性”和本地护工服务的“情感性”，让农村养老院得以存在。

“投资50万收入不及一个护工”

今年国庆节，我返乡又和邓院长进行了一次交流，也给他算了一笔账。

目前养老院有6个老人入住，一个月收入不到1万元，扣除每个月5000元的伙食费水电费，只剩下4000元净收入，这还是没有请护工的情况，如果请护工，也得给护工3000-4000的月工资，算来算去，忙活一个月，邓院长只挣到了一个护工的钱。

按理说邓院长收费不算高，尤其跟城里动辄几千的费用相比，最低1500的月费已经很良心了。邓院长所在的管理区有8个村，到现在只有他一家家庭养老院，这里条件也不错，为什么床位一直住不满呢？

最直接的原因还是经济。

经济波动首先影响的是家庭里的养老消费。一个家庭内部，孩子的费用是不能省的，只能挤压养老的费用。

对于农村家庭来说，五六十岁的劳动力主要被房地产吸纳，一旦行业不景气，最先淘汰的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他们找不到活干，只能回家打零工，原来能挣五六万，现在只能挣一两万。收入少了，时间多了，也就没有必要再把老人送去养老院了。邓院长养老院今年就有3个老人因为这个原因被子女接回家。

实际上，农村养老院费用不高，但相对于农民收入也不低。农村老人没有太多社保收入，也不存钱，他们的收入都用于培养子女，现在子女也没有余钱倾斜到老人身上了。

还有家庭养老的韧性。

从家庭结构来看，目前进入养老阶段的高龄老人普遍有三到五个子女，他们当中总有一个在村，可以照料老人。如果老人的配偶健在，他们也不会依靠子女。

老人对养老的质量要求也不高，基本上是底线标准。一个老人即使只有最基本的自理能力，也愿意自己照料自己，不愿意麻烦别人。

我的外婆眼睛一直有问题，从75岁开始，眼睛就完全看不见了，但她一直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做饭做菜，一直到88岁去世，她的大儿子就在旁边房屋居住。

另外就是养老观念的问题。

即使子女有能力、有意愿把老人送去养老院，老人一个人生活不方便、不安全，也确实有必要进入养老院，老人也固执地不愿意去。

调研中该村村干部张向阳就跟我说，这样的老人至少有20个。“一是舍不得钱，二是认为这是丑事。”高龄老人的传统观念是，去了养老院，会被认为是没有儿子养老，是没有面子的。另外，他们也舍不得花子女的钱，宁愿一个人在家里维持底线养老，这种情况也就谈不上养老品质了。

此外，农村老人自由惯了，不喜欢被管束。尽管农村家庭养老院比城镇养老院多一点自由，是“半开放”的，但相对于自己家，老人还是觉得不自由。只要有一点办法，老人都不愿意到养老院生活。子女们想把老人送到养老院，认为是送他们到这里“享福”，但老人并不这么想，他们认为“自由”很重要。

总之，农村养老市场受很多经济社会因素影响，经济越繁荣、代际更新越快、文化观念转变得越深，入住养老院的老人就会越多。现在显然还不是这样的情况。

农村养老不是投机行业

从整个国家来看，农村人口老龄化程度会越来越高，在城镇工作的一些农村老人也会回到村庄养老，其中生活不便的、半自理的高龄老人也会越来越多。由于五零后、六零后老人的子女数量减少，家庭养老的功能日益衰退，农村老人入住养老院的需求也会增加。

邓院长自己已经65岁了，十几年前他在家照料80多岁的老母亲，照料了8年，谈到自己未来的养老，他坦言“他们这一代人是要进养老院的”，因为子女都在外面安家，很难放弃城镇的工作，回乡照料老人。

相对于城镇化的、大型的养老机构，农村内部的、家门口的养老院具有很强的优势，因此也有机会持续发展。

但是，不要指望办养老院能赚多少钱。养老服务业并不是一个资本化很高的产业，主要是劳力密集型，如同育儿一样。资本化程度高的养老地产占领的是高端老人市场，这个市场在我们国家，可能也就百分之二。

绝大多数老人，包括城市退休老人和农村老人，不会选择这样的高端养老，他们对养老院的基本需求是有地方住，三餐供应及时，安全安心，还有一点社交和情感交流，就可以了。

农村养老院不适合投机分子来做，只有解决了自己的养老问题，手上有点闲置的资金，在农村又有一定的社会威望，有责任心，有办事能力的人，他回来办养老院，就挺好的。在传统文化里，把老人照顾好还是积德行善的事情。

未来养老产业是一个涉及到国计民生的重要产业，但这个产业有很强的公益属性，如果只想着通过投资养老赚钱，必定会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