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作者安妮·卡尼是《纽约时报》的国会记者，负责撰写专题报道和人物特写，也关注国会中的社会议题。

2021年圣诞节前10天，在每周记者会上，时任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被问及一个她此前几乎未曾认真考虑的问题。

“国会议员及配偶在任职期间是否应被禁止买卖个股？”商业内幕的记者布莱恩·梅茨格问道。

这一问题令佩洛西猝不及防。

那年她刚刚推动通过了1.9万亿美元的疫情纾困方案、一项扩大全国选民权利的重要法案，以及保障同性恋和跨性别者权益的立法等多个议题，事务繁重。

她生硬地回应道：“我们是自由市场经济。他们应该能够参与。”

这成为佩洛西日后深感后悔的答复，也被共和党用来将她描绘为反对禁止股票交易制度改革的最大阻力。

正是这种制度令选民对华盛顿的代表人物愈加反感，加剧了对政府的不信任。

佩洛西将于明年离开华盛顿，被认为是近代最有成效的议长之一，作为首位担任这个职务的女性，她的历史地位已无可撼动。

但公众普遍认为她在国会议员股票交易争议中站在错误一方，且她本人从中渔利，这给她本应辉煌的政治生涯留下了注脚。

如今，来自两党的绝大多数选民都希望禁止议员及家庭成员交易股票，并非常怀疑这一行为的正当性。

随着佩洛西准备离开国会，一项两党共同推动、旨在禁止议员股票交易的法案正缓慢进入众议院审议，并受到极右翼与极左翼议员的热烈支持。

特朗普已表示他会支持这项法案，佩洛西如今也开始说自己将投票支持。

但与这位前议长关系密切的人士承认，这是佩洛西女士任期内为数不多对她很不利的事件之一，给她原本卓越的政治遗产蒙上了一层不幸的污点。

几位熟悉佩洛西处理方式的人士表示，佩洛西当初抵制相关提案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共和党将她作为打击目标，她不愿对暗示她腐败的指控做出任何妥协。

他们还表示，在这个议题升温的大部分时间里，佩洛西正处理更重大国家政策事务。此外，他们也承认，2021年这个议题初次引发公众关注时，佩洛西低估了选民对国会议员股票交易的强烈反感。

佩洛西出生于马里兰州巴尔的摩一个政治世家，数十年来的富人。早在她担任众议员的第一任期，财务披露已显示她持有超过60万美元的股票。

随着权力的增长，丈夫保罗·佩洛西作为风险投资人进行的股票交易获利丰厚，模仿者甚至成了一个产业。

“佩洛西追踪器”应用多年来持续追踪她的投资，用户可据此模仿交易。

据专门追踪国会议员股市动向的网站Capitol Trades统计，过去三年，佩洛西申报的交易总额达5690万美元。今年1月，她报告称丈夫的股票交易金额在880万至3860万美元之间。

佩洛西夫妇的大部分财富来自房地产投资，其中包括保罗·佩洛西继承的旧金山市中心的楼宇资产。

但每当保罗·佩洛西的股票交易引发争议时，佩洛西的发言人总会重复一句话：“议长佩洛西本人不持有任何股票，她事前不知情，也未参与任何交易。”

这一简单粗易的说辞，从来没有说服过任何人，共和党则在每一个机会中放大这种印象，暗示佩洛西可能利用了普通民众无法获取的信息牟利。

密苏里州共和党参议员乔什·霍利表示：“你无法否认佩洛西在国会的投资回报，她在2024年的表现比标普500指数翻了一倍。”

内幕交易对国会议员来说同样违法，与其他人无异，至今也从未有确凿证据表明佩洛西因自己的权利获利。但随着相关问题愈加引发关注，人们对潜在利益冲突的审视也日益加深。

一份由国家经济研究局近期发布的工作论文，分析了国会议员的股票交易情况，发现国会领导层的投资收益比普通议员高出多达47个百分点。部分原因在于他们对立法流程的影响力和对哪些法案将被提交审议与通过的了解。

论文以纽约州参议员查克·舒默为例指出，他在2021年担任多数党领袖期间，拒绝审议两项限制大型科技公司的两党反垄断法案，而在这一决定前的数月，佩洛西“恰巧”大量投资了苹果和Alphabet。

“佩洛西不该只是被调查，她应该被起诉。”参议员乔什·霍利年初在福克斯新闻上表示，“你不该能靠进入国会、掌握普通民众无法获得的信息来发财。”

数十年来，佩洛西夫妇一直居住在旧金山富人区太平洋高地一栋庄严的砖砌豪宅中，估值约850万美元，靠近被称为“亿万富翁街”的地段。

当地的富豪还有盖蒂家族在内的老钱，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特朗普任命的人工智能主管戴维·萨克斯等新贵。

佩洛西夫妇还在纳帕谷津芬黛巷拥有一处16英亩的葡萄园和住宅。

他们几乎未曾回避自己庞大的私人财富。保罗·佩洛西长期驾驶保时捷911，佩洛西则以其亚曼尼西装在衣着随意的国会中格外显眼。

他们是旧金山黑领结晚宴活动的常客，去年秋天，他们在一场晚宴上因对旧金山歌剧院的贡献而获颁Crescendo奖。

多年来，共和党一直把佩洛西的财富作为攻击点。2012年国会审议禁止议员股票交易问题时，共和党特别将佩洛西作为打击对象。

当年，由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通过了一项禁止内幕交易的法案，法案中包含一条名为“佩洛西条款”的规定，禁止国会议员和行政部门官员因其职位而获得首次公开募股的特别配售权。

条款的灵感据称来自佩洛西2008年投资Visa IPO的经历，当时佩洛西正担任首个议长任期。

此后，共和党将与此议题有关的所有法案都贴上佩洛西的标签。2023年，霍利提出“PELOSI法案”，全称为“防止民选官员持有证券及投资法”。

“她的投资回报几乎是华尔街历史上最高的，”特朗普今年稍早谈及支持禁止国会议员股票交易时曾表示。他毫无证据地声称，“南希·佩洛西靠掌握内幕信息变得富有。”

佩洛西在CNN上回应称：“总统有他自己的问题，所以他总是在投射。”

在2021年底对这个议题的冷淡回应，同样激怒许多民主党人，后来佩洛西转变态度。国会年初复会时，她表示将支持禁令，但提出一个附带条件：同样应适用于最高法院和司法系统。

佩洛西随后组建了一个工作小组研究此事，并制定出可推进的最佳方案。

但禁令倡导者认为这只是拖延策略，将范围扩展到司法系统则是转移注意力。那一年——也是佩洛西担任议长的最后一年，相关立法从未被提交表决。

几位当时参与议题的民主党工作人员表示，阻力部分来自时任多数党领袖、马里兰州民主党众议员斯坦尼·霍耶的强烈反对。

近年来，随着越来越多的议员交易在关键表决后受到审查，议题持续升温。宾夕法尼亚州共和党众议员小罗伯·布雷斯纳汉自1月就职以来已进行了600多笔交易，其中包括抛售因特朗普税改中大幅削减医疗开支而受损的医疗类公司股票，这位议员本人支持该法案。

佐治亚州共和党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在特朗普宣布暂停一项全球关税政策的前后两天（4月8日和9日）购买了数万至数十万美元的股票。

保罗·佩洛西也仍是活跃交易者。佩洛西的支持者辩称，她丈夫的市场操作从未影响她对民生问题的专注。

佩洛西的前高级顾问德鲁·哈米尔表示：“她始终将关注重点放在可负担性问题上，这使她常常与特殊利益集团对立，甚至不得不投票反对与丈夫财务利益相关的议题，而她从未对此犹豫。”

如今眼看要离开众议院，佩洛西已摇身一变，完全拥抱她当初一度不以为然的立法提案。

她在7月发表声明称：“如果有立法能恢复公众对政府的信任，并确保掌权者遵守最高道德标准，那我会为之感到自豪并予以支持——不论法案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她没有再提扩大适用范围至司法系统的要求。

国会方面，来自罗德岛的民主党众议员塞思·马加齐纳正与德克萨斯州共和党众议员奇普·罗伊合作，将多个版本的国会议员股票交易禁令法案整合为一项有望通过的法案。

法案将禁止国会议员、其配偶、受抚养子女和受托人持有、买卖个股、证券、大宗商品、期货及其他类似资产。

法案目前已取得相当的支持，佛罗里达州极右翼共和党众议员安娜·保利娜·卢纳正发起强制程序请愿，试图加速将法案提交众议院表决。

马加齐纳在采访中表示：“只要这项法案进入议程，必定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显然，这项议案和相关议题如今获得的支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至于佩洛西，马加齐纳表示，他愿意原谅她当年在民主党掌控众议院时未推动此事的决定，称她当时正专注于更重要的议题，比如通过《平价医疗法案》。

“有四千万美国人因她而拥有医保，”他说。“这将成为她的政治遗产。我也要指出，她已明确表示支持禁止国会议员股票交易，所以她值得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