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一个湿热的夜晚，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在台北一家俯瞰全城的酒吧与公司几位主要亚洲客户相聚。众人起身举杯，庆贺人工智能行业的蓬勃发展。

站在黄仁勋身旁的女性名为黄乐（音），英文名爱丽丝·黄，她是新加坡数据中心公司Megaspeed的高管。该公司计划在未来一年内采购价值20亿美元的英伟达人工智能技术。

尽管黄乐与Megaspeed在人工智能行业中鲜为人知，但他们与英伟达及其首席执行官的关联近来已成为华盛顿关注的焦点。

据六位以上现任及前任官员、以及其他了解这些公司情况的人士透露（因讨论尚未公开的调查，他们要求匿名），美国商务部官员一直在调查与中国科技公司关系密切的Megaspeed是否在帮助中国企业规避美国出口限制。

这项仍在进行中的调查不仅让人怀疑英伟达对其人工智能芯片最终流向的追踪成效欠佳，也凸显出美国出口法存在轻易被规避的可能。Megaspeed同时还在接受新加坡警方的审查，后者在给《纽约时报》的声明中表示，正就该公司“违反当地法律”展开调查，但未进一步详述。

作为人工智能芯片的主导供应商，英伟达的年收入在过去四年飙升近七倍，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但这家硅谷企业飞速崛起之际，美国政府正在担忧其芯片可能帮助中国等对手研发新型武器、监控异见人士，并在人工智能发展领域超越美国。

出于这些担忧，拜登和特朗普政府均对向中国出售人工智能芯片实施限制。但部分中国企业通过全球中间商网络和空壳公司规避这些限制。在法律灰色地带，一些企业还在东南亚建造大型数据中心，为中国人工智能发展提供动力。

专家估计，另有一些中国企业建立非法走私网络，可能将数十万枚被禁芯片运入中国。今年4月，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启动对英伟达向中国及东南亚出售芯片的调查。近年来，英伟达虽扩大了在台湾的业务，但仍牢牢扎根于30多年前它起家的硅谷。

Megaspeed的案例凸显了美国政府在阻止中国获取高性能人工智能芯片方面面临的挑战。2023年，Megaspeed从一家中国游戏公司拆分出来后在马来西亚成立子公司，迅速采购了价值近20亿美元的英伟达最先进产品。贸易数据平台ImportGenius获取的记录显示，这些芯片大部分来自一家中国公司的美国分公司，该中国公司此前因向中国军方提供技术已被列入制裁名单。

Megaspeed将这些芯片输送至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数据中心，而这些数据中心似乎为中国客户提供远程服务。此举本身未必违法，但如果是代中国公司行事，则可能被认定为非法。两位了解该公司情况的人士表示，美国官员还在调查Megaspeed是否存在违反美国法律、将部分芯片转运至中国的行为。

为揭示Megaspeed不透明运营的模式，《纽约时报》走访了四个国家的相关地点，查阅货运记录、商业注册文件、视频及照片，并采访了30余人。记者通过企业登记信息追踪到马来西亚的一处数据中心和一家购物中心、新加坡的一间近乎空置的办公室，以及吉隆坡郊外一间破旧的店面。

英伟达表示，没有证据表明其芯片被走私至中国。英伟达发言人约翰·里佐在声明中称，英伟达“已就Megaspeed事宜与美国政府沟通”。他表示，英伟达合规团队也对Megaspeed展开调查，确认其“由总部位于中国境外的公司全资拥有和运营，无中国股东”。

里佐称，英伟达已多次考察Megaspeed的设施。他表示，在本周的一次考察中，英伟达员工“未发现任何转运证据，并证实了此前的观察结果——Megaspeed正像全球许多其他公司一样，在符合美国出口管制规则的前提下运营小型商业云服务”。

Megaspeed在电子邮件声明中表示，“本公司是总部位于新加坡的企业，完全遵守包括美国出口管制条例在内的所有适用法律。”但拒绝进一步置评。黄乐未回应置评请求。

负责监管出口管制的美国商务部表示不会对正在进行的执法事项置评，也无法证实或否认任何未决调查的存在。该部门还表示，特朗普政府将积极调查违规行为指控，出口商应开展尽职调查，并对任何警示信号进行排查。白宫未予置评。

新加坡内政部拒绝置评。马来西亚投资、贸易和工业部表示，该国近期已加强对人工智能芯片出口的监管，并就相关管制措施与美国保持积极对话。

拜登政府时期曾任技术安全与治理助理主任的亚伦·巴特尼克表示，Megaspeed存在“诸多警示信号”，包括其所有权声明及与受制裁实体的潜在关联，这些本应让英伟达高管质疑是否应允许该公司获取其人工智能芯片。“很难找到承担这种风险的合理理由，”他说。

从中国到新加坡

Megaspeed成立于2023年，当时与中国国家支持的投资者有关联的中国游戏及云计算公司第七大道将其新加坡海外业务剥离并更名为Megaspeed。

在成立初期的八个月里，Megaspeed的企业文件显示黄乐担任董事总经理，后来不再担任该职位（但她此前也曾自称公司首席执行官）。商业记录及其社交媒体账号显示，该公司现任董事为新加坡人，但常驻上海。

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后，全球企业纷纷抢购用于搭建该类产品的英伟达芯片；与此同时，美国政府正构建技术封锁网，阻止向中国出售先进芯片。

目前尚不清楚黄仁勋与黄乐（两人无亲属关系）首次会面的时间。去年6月初午夜之后，当黄乐在台北那家酒吧与科技高管们聚会时，当时在场的高管帕克·施密特回忆道，是她主动提议邀请英伟达的黄仁勋加入。

“她说‘我打赌我能把詹森请来’，然后詹森马上就来了，”施密特说（他直呼黄仁勋的英文名詹森）。施密特担任首席执行官的数据软件提供商NetThunder在领英上发布的照片显示，黄仁勋确实曾与这群人在该酒吧相聚。

黄乐发出邀请后不久，黄仁勋便身着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现身，与众人共饮威士忌。一位接近英伟达的人士表示，黄仁勋还带来了另外两名英伟达高管，且原本就计划出席这场聚会。

英伟达发言人里佐表示：“我们的区域运营团队经常在会议期间接待客户和合作伙伴团体，若詹森时间允许，可能会请他到场分享市场最新动态。”

今年5月，黄仁勋与黄乐再次被拍到同框——在台北与其他人工智能供应商共进商务晚餐后，两人与一名英伟达助手一同走出某餐厅。台湾SET新闻频道的视频显示，黄仁勋向围观者分发餐厅的面条并接受台湾媒体采访时，黄乐在他身后等候。

黄乐的线上公开资料极少。根据其前雇主社交媒体上的简介，她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在中国大陆度过，曾担任中国官方媒体的电视记者及私人银行家。《纽约时报》未能核实这两项经历。近几个月，黄乐已离开Megaspeed，具体离职时间不详，离职原因及目前动向也不得而知。

数据平台WireScreen和Sayari整理的企业及贸易记录，以及华盛顿非营利组织高级国防研究中心的分析显示，黄乐与Megaspeed拆分前的母公司第七大道均与一个由富有投资者及在中国拥有数据中心项目的科技公司组成的网络关系密切。

第七大道的股东包括中国中央政府及多个地方政府。加入Megaspeed前，黄乐曾担任上海某基金的执行董事，该基金已投资第七大道，且与数家国有背景企业存在关联。

高价值运输

目前尚不清楚Megaspeed用于采购芯片的数十亿美元的资金来源。但马来西亚贸易记录显示，去年那次台北聚会后的几周内，Megaspeed开始稳定接收价值数以百万美元计的英伟达最先进芯片。

若Megaspeed仍是中国子公司，此类采购将违反美国法律。但一位接近英伟达合规部门的人士表示，英伟达已认定Megaspeed为新加坡企业，并认为其是云计算行业的新秀，将与美国企业竞争业务。英伟达官员称，Megaspeed并未引发任何警示信号。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Megaspeed采购了价值10亿美元的英伟达技术；此后九个月内，又追加采购了约10亿美元。去年，英伟达全球数据中心业务销售额约为1150亿美元。

马来西亚进口记录显示，这些先进英伟达芯片的大部分购自WireScreen所称的浪潮集团美国子公司。浪潮集团是中国大型科技企业，此前因试图获取美国技术为中国军方建造超级计算机，已被美国列入制裁名单。浪潮集团及其子公司Aivres未回应置评请求。

2023年，浪潮集团因支持中国军方被纳入美国“实体清单”。这意味着，英伟达等美国企业若向浪潮集团出售技术，必须获得特殊许可。但法律专家表示，由于浪潮集团子公司Aivres总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且以美国公司名义记录销售，因此可自由采购英伟达芯片。

据贸易数据平台ImportGenius获得的货运记录，这些采购运送到Megaspeed于2024年初在马来西亚设立的子公司Speedmatrix。

记者按照Speedmatrix在货运记录上注册的地址，找到吉隆坡郊外一处破旧的店面，店门上的招牌显示这里是一家建筑公司。

时报记者数次致电这家建筑公司，但无人接听。今年9月底，记者来这里实地探访，发现店内空无一人。隔壁的律师事务所的员工说，他们很少看到这处办公地点有人。

美国商务部负责出口管制的工业和安全局的一名官员曾在2024年9月前来Megaspeed位于马来西亚的数据中心调查，因为它大量购买芯片已引起怀疑。

三名了解那次调查情况的人士称，让官员们担心的是，数据中心现场的英伟达芯片仍存放在箱子里。这种行为引起了怀疑，因为一些公司会先把芯片拿给人看以应付检查，然后再将芯片转运到其他地方。

知情人士称，美国官员怀疑，部分芯片可能已被转运到中国，但尚未掌握确凿的证据。

上述知情人表示，那次现场调查之后，美国官员把他们对Megaspeed的担忧转告给了新加坡、马来西亚，也告诉了英伟达。美国一直在对这些国家的政府施加压力，要求它们加强对数据中心项目和芯片走私网络的监管。

今年2月，新加坡警方逮捕了九名嫌疑人，其中包括几名其他科技公司在中国出生的高管，指控他们就搭载人工智能芯片的服务器最终流向给出“误导性陈述”。马来西亚在今年7月表示，将对所有英伟达芯片的出口及转运实施许可证管理。

监管收紧的同时，Megaspeed采购芯片的速度变慢。贸易记录显示，到今年7月底时，Megaspeed已没有再收到英伟达先进芯片，尽管按以前的趋势预测，公司会采购数十亿美元的货物。英伟达证实Megaspeed已数月未提交新订单，但未说明原因。摩根士丹利原本预测，Megaspeed未来一年会采购价值高达32亿美元的英伟达性能最高的计算机。这些设备搭载了英伟达的人工智能芯片。

中国助推的繁荣

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依旧可以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企业的文件中，以及先进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围墙后看到Megaspeed的踪迹。

在新加坡时尚的中央商务区一栋高档写字楼里的Megaspeed办公室，记者在最近的一个工作日看到，里面只有两名员工。一个摆设为等候区的小空间后面有一扇门，门打开时，可看到一个简约的白色办公室，里面有几排空置的工位。

一名人力资源经理表示，她很少见到公司董事，他们大多常驻中国，很少来新加坡。她还说，公司的大多数客户是中国人。她说，黄乐已在几个月前因涉及其他业务的个人原因离职。在公司记录中被列为公司新加坡董事的詹姆斯·谭（音）则从未露面，她说。

据公司股权文件，Megaspeed由谭先生拥有的一家空壳公司所有。按照这家空壳公司的地址，记者找到了新加坡的一家会计师事务所，那里的员工告诉时报记者，他们不知道如何联系谭先生。

向北行驶两小时，可以看到一座座庞大的数据中心高耸在马来西亚乡间的棕榈油树林里。与中国有关系的数据中心综合体塞德纳克科技园区里布满摄像头和高压电线。美国官员是在这个数据中心里发现了仍装在盒子里的Megaspeed购买的芯片库存。

在与新加坡接壤的马来西亚柔佛州，Megaspeed的马来西亚子公司Speedmatrix的办公室设在一家购物中心的高层，办公室傍边是小吃店和美容院。办公室窗户是反光玻璃的，无法看到里面，门上装着指纹锁。

时报的一名记者访问办公室时，尽管多次敲门，里面的三名员工都不回应。最终，一名女士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要去吃午饭，自称是行政人员。她说她没有老板的联系方式。

记者问她公司是做什么的，她回答道，“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