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赦免是一门怎样的生意？
一位获得赦免的人回忆起特朗普总统曾对他说：“你比婴儿的屁股还干净。”
插图：克里斯蒂安·布拉扎
格林尼治标准时间2025年5月7日上午6点52分
3月中旬，特雷弗·米尔顿正在家中，这时他的手机亮了起来。来电显示表明是“美国总统行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我以为这是假的。” 米尔顿说。他是电动卡车制造商尼古拉公司（Nikola Corp.）的创始人，2022年，在这家现已破产的公司制作了一段臭名昭著的原型车视频后，他被判欺诈罪。视频中车辆看似是靠自身动力行驶，而实际上只是从山上往下滑行。“肯定是某个讨厌我的人打来的。”
但大约两个月前，米尔顿加入了一群白领被告的行列，他们渴望利用特朗普政府明显热衷于推翻起诉和缩短刑期的态度。在米尔顿正式的赦免申请中，他阐述了他认为困扰其审判的问题：一名想要废除亿万富翁阶层的陪审员、纽约的检察官对他在亚利桑那州和犹他州的行为进行审判，以及一名法官错误地指导陪审团。
米尔顿将自己描绘成曾调查过总统盟友的同一批检察官的受害者。这位43岁的男子还捐赠了近170万美元来支持特朗普2024年的竞选活动。联邦文件显示，在之前的几年里，他也向共和党人进行了一些小额捐赠，没有一笔超过1万美元，并且从未捐赠给民主党候选人。米尔顿还得到了两位在保守派圈子中颇有名气的律师的支持。
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有了回报。在等待了30秒后，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接通了电话，并告诉米尔顿，他将给予他完全赦免。一周后的跟进电话中，特朗普确认赦免已经正式完成。
2023年12月，特雷弗·米尔顿走出纽约的法庭。摄影师：岩村由纪/彭博社
“他说‘已经签署了。你比婴儿的屁股还干净，你比我还干净，特雷弗。’” 米尔顿回忆道。
米尔顿曾对欺诈指控表示不认罪，并坚称自己无罪。
“总统正在有效且负责地行使他的宪法权力。” 白宫发言人哈里森·菲尔兹说，“在过去四年里，我们目睹了司法系统被武器化，针对总统的盟友。总统致力于纠正这些错误，结束法律战。”
司法部的一位女发言人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司法部 “致力于及时、仔细地审查” 所有的赦免申请，并向总统提出无偏见、一致的建议。
乔·拜登总统在其任期内创下了给予赦免的记录，并且因保护他的家人和盟友而遭到了共和党人和一些民主党人的广泛批评。特朗普已经表现出更频繁使用赦免权力的意愿，他对那些表现出忠诚的人以及对检察官过度行为的抱怨情有独钟。在他的第二个任期内，总统见证了决定谁能获得赦免的传统审查程序的崩溃，并推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赦免经济。
商业和金融领域的有权势之人纷纷提出申请，并加强游说活动，迎合特朗普的喜好，还聘请与政府有关系的律师。这些有财力的被告不惜重金，只为有机会洗刷自己的罪名，至少在官方记录中能做到这一点，即便在公众认知中无法改变。通过对大约二十多名律师和渴望获得赦免的人的采访（其中许多人因讨论尚未公开的计划而要求不具名），人们得以了解特朗普执政下的赦免程序。一些人概述了计划，称将至少花费数万美元聘请律师、说客和顾问，而另一些人则表示，将案件整理好并提交到白宫面前的成本将远远超过100万美元。
2025年5月1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白宫玫瑰园的一场活动中签署行政命令。摄影师：阿尔·德拉戈/彭博社
“人们对此兴趣极高。” 玛格丽特·洛夫说。她在20世纪90年代担任美国赦免事务律师，现在私人执业中专门从事赦免相关业务。“人们认为特朗普会为他们做些什么。”
长期以来，两党的总统都利用他们的权力绕过官方程序，向朋友和支持者发放赦免令。宪法对这一做法几乎没有限制，尽管领导人通常会等到任期结束时才给予赦免。自三个月前特朗普上任以来，他已经12次宣布给予赦免。
拜登在任期的最后时刻赦免了他的儿子、兄弟姐妹和政治盟友，因此遭到了严厉批评。巴拉克·奥巴马总统则减免了切尔西·曼宁的刑期，曼宁曾是一名陆军列兵，他向维基解密泄露了信息。
赦免市场
美国总统给予的赦免情况
来源：司法部
注：奥巴马、布什和克林顿各担任了两届总统。据司法部称，特朗普2025年的赦免人数为近似值。
乔治·W·布什减免了斯库特·利比的刑期，利比是当时副总统迪克·切尼的一名助手。比尔·克林顿赦免了他的弟弟，最出名的是在接受他的前妻（一位主要的民主党捐赠者）的游说后，赦免了金融家马克·里奇。
自1月20日上任以来，特朗普已经给予大约1600人赦免或减刑，这是他整个第一个任期总数的六倍多，但仍远低于拜登在四年内给予的4245人次。特朗普第二个任期内给予的赦免，绝大多数是针对与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骚乱有关的被指控者。其余的包括富有的白领罪犯、反堕胎活动人士、加密货币企业家，以及两名指证亨特·拜登（前总统的儿子）的亨特·拜登的前助理。
2021年1月6日，示威者试图闯入华盛顿的美国国会大厦。摄影师：维克多·J·布鲁/彭博社
就在上个月，特朗普赦免了前医疗保健行业高管保罗·瓦尔恰克，瓦尔恰克的家族与特朗普阵营关系密切。瓦尔恰克的母亲是伊丽莎白·法戈，她是棕榈滩的一位主要共和党捐赠者。瓦尔恰克的律师丹尼斯·凯宁表示，法律团队对此表示感激，并认为 “鉴于所有的潜在情况，总统的决定是明智的”。
“似乎那些没有资源聘请说客或人脉广泛的律师，也没有政治关系和进入白宫途径的普通人，根本没有被考虑给予赦免。” 利兹·奥耶说。她曾在司法部担任首席赦免事务律师三年。她说，在3月，她因拒绝建议恢复好莱坞演员、特朗普盟友梅尔·吉布森的持枪权（尽管吉布森在2011年有家庭暴力定罪记录）而被解雇。吉布森的持枪权在4月得以恢复。
白宫发言人菲尔兹表示，特朗普将与政府的赦免负责人爱丽丝·玛丽·约翰逊合作，“继续为无数应得的美国人伸张正义，给予他们救赎的机会”。
特朗普执政头100天的赦免情况
2025年给予约1600人赦免和减刑
来源：司法部
注：*为司法部提供的近似数字
总统关于结束检察官权力滥用的言论，为渴望获得赦免的人提供了申请的模板。
山姆·班克曼-弗里德（FTX联合创始人，因在其加密货币交易所欺诈客户而被判处25年监禁）的家人，也在探索根据特朗普的政策寻求赦免的可能性。据知情人士透露，今年早些时候，班克曼-弗里德的父母乔·班克曼和芭芭拉·弗里德在联系据称与总统核心圈子有联系的律师时，一名律师估计，为他们儿子的案件争取赦免的相关费用将超过100万美元。
班克曼-弗里德和特朗普在批评主持FTX创始人审判的法官这一点上找到了共同点，这位法官还审理了作家E·珍·卡罗尔对特朗普提起的诽谤案，该案导致特朗普被判赔偿8300万美元。
2023年2月，山姆·班克曼-弗里德离开纽约的法庭。摄影师：斯蒂芬妮·基思/彭博社
33岁的班克曼-弗里德最近在狱中接受了保守派脱口秀主持人塔克·卡尔森（总统喜欢的主持人）的采访，他在采访中宣扬自己的共和党人身份，并批评拜登，尽管他在被捕前是民主党的大额捐赠者。
乔·班克曼将置评请求转交给了他和妻子最终聘请的律师科里·朗霍费尔，朗霍费尔是亚利桑那州的一名律师，曾为特朗普2016年的竞选活动工作。“是时候更冷静地讨论FTX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朗霍费尔在一次采访中说，“人们对事实存在重大误解。”
加密货币推动者罗杰·维尔，去年在美国被指控逃税后，正在西班牙抗拒引渡。他精心策划了一场社交媒体活动，呼吁为他免罪，并发布了一部记录他与美国当局斗争的纪录片。这部纪录片在X平台上得到了推广，其中包括保守派电台主持人亚历克斯·琼斯的宣传。
据知情人士透露，维尔曾试图通过亚历克斯·斯皮罗（一位因代表埃隆·马斯克而闻名的律师）向总统施压，推动他的案件。斯皮罗还曾代表纽约市长埃里克·亚当斯，亚当斯成功游说特朗普的司法部撤销了对他的腐败指控。斯皮罗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特朗普就职两天后，马斯克回复了X平台上一名呼吁赦免维尔的用户。“这取决于总统，但我已经询问过这是否可行。” 马斯克写道。四天后，维尔的希望破灭了，马斯克发帖称，这位早期的比特币倡导者不应该得到赦免，因为他搬到圣基茨时放弃了美国公民身份。
随后，维尔改变了策略，聘请了乔治亚州的律师大卫·舍恩（他曾在特朗普第二次弹劾审判中为特朗普辩护）来处理他的案件。舍恩表示，他并不是在为维尔争取赦免，而是被请来处理未决的刑事案件。
根据披露记录，维尔在第一季度还向特朗普的长期盟友罗杰·斯通支付了60万美元，让其为自己进行游说。披露信息显示，斯通的议程重点是政府对维尔的起诉以及加密货币税收政策，不过他也利用自己的社交媒体平台支持维尔的赦免努力。“他们对我做的事，” 斯通在1月于X平台上发帖称，“他们试图对唐纳德·特朗普做的事，现在他们又想对罗杰·维尔做同样的事。”
维尔的一位发言人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2014年6月，罗杰·维尔在东京展示他的圣基茨护照。摄影师：大住智博/彭博社
斯通在特朗普的第一届政府期间获得了赦免，他利用自己的网络影响力，为包括丝绸之路创始人罗斯·乌布利希在内的几位加密货币界人士的赦免活动进行宣传。特朗普在1月兑现了对自由意志党的竞选前承诺，赦免了因经营暗网市场丝绸之路而被判终身监禁的乌布利希。
斯通没有回应多次置评请求。
币安联合创始人赵长鹏聘请了华盛顿的律师特蕾莎·古迪·吉伦，为他争取 “行政赦免”，根据3月提交的一份游说披露文件显示。《华尔街日报》曾报道，他正在争取获得赦免。赵长鹏在承认未能防范币安被用于洗钱后，在监狱服刑了四个月。虽然他住在迪拜，但他的定罪可能会对他在美国开展业务的能力产生影响。
2024年4月，赵长鹏抵达西雅图的联邦法院。摄影师：大卫·莱德/彭博社
古迪·吉伦和赵长鹏都没有回应置评请求。披露记录显示，她在第一季度没有以说客身份为赵长鹏开展活动。
卡洛斯·沃森是特朗普赦免政策的另一位白领受益者。现已倒闭的数字媒体公司奥兹媒体（Ozy Media）的联合创始人卡洛斯·沃森在3月28日获得了减刑，这一决定让布鲁克林的联邦检察官措手不及，并且是在沃森即将开始服刑的几个小时前做出的。这与传统的在赦免申请上征求检察官意见的程序相悖。
12月，卡洛斯·沃森走出纽约布鲁克林的联邦法院。摄影师：岩村由纪/彭博社
在最近的法庭文件中，沃森的一名律师亚瑟·艾达拉表示，为确保他的客户获得保释而缴纳的100万美元将支付给他，作为对他在争取减刑方面所做努力的补偿。艾达拉在保守派圈子中人脉广泛。他所在律所的客户名单包括特朗普的前律师鲁迪·朱利安尼和艾伦·德肖维茨。
“这对卡洛斯·沃森来说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我们感谢总统给予的减刑。” 艾达拉在一次采访中说。
传统上，通过司法部赦免办公室提交的赦免申请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期间联邦调查局会进行广泛的审查。然而，前电动卡车高管米尔顿在大约两个月的时间里就成功获得了完全无条件的赦免。
米尔顿说，司法部长帕姆·邦迪的弟弟布拉德·邦迪在2022年米尔顿于纽约的审判中代表他，但在赦免申请过程中回避了。他还由马克·穆卡西代理，穆卡西是一名刑事辩护律师，他的父亲曾在乔治·W·布什执政期间担任美国司法部长。
米尔顿表示，他的上诉律师亚历山德拉·夏皮罗在1月向司法部提交了相关文件，然后回答了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的问题。然而，一位了解该过程的人士表示，米尔顿的赦免没有遵循通过司法部赦免事务律师办公室的传统审查程序。
米尔顿一直在宣传一部关于他处境的纪录片，他淡化了政治捐款影响其获得赦免可能性的说法。他说，他只是 “幸运”，因为他是被纽约南区检察官办公室起诉的，而特朗普曾多次针对这个办公室。
—— 哈德里安娜·洛温克龙、帕特里夏·乌尔塔多、萨布丽娜·威尔默和克里斯·多尔梅奇协助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