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营报《等深线》记者 程维 北京报道

2025年年初，四川美术学院原教授叶永青，在北京一家报纸的第8版右下角，刊发了一则豆腐干大小的《道歉声明》，称其部分作品被法院判定侵权，向比利时著名画家、雕塑家西尔万公开道歉。

这距离西尔万指其抄袭，已过去近6年。

叶永青还被法院判处向西尔万赔偿人民币500万元。《等深线》记者在长达近6年的跟踪调查中发现，叶永青仅在雅昌网上的440多件作品，拍卖总价就高达人民币1.5亿元左右（美元、港元、台币按2019年3月的汇率折算），雅昌网是一家国内艺术品拍卖信息集纳网站。

西尔万聘请的上海段和段（成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吴涛律师2025年3月11日称，他们取证的主要来源也来自该网站，已成交作品的侵权金额超过5000万元，未成交的侵权作品金额匡算约900万元。

吴涛称，该案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宗境内画家抄袭外国画家，被判公开道歉和赔偿的案例，对中国保护知识产权的国际形象有积极意义。

叶永青之所以“翻船”，在于其“学成”后不断到欧洲办展，其单幅画作一度在欧洲拍出40万欧元，最终引爆本次事件

指控抄袭27年

《道歉声明》全文为：“本人叶永青，因与克里斯蒂安·西尔万（Christian Silvain）著作权纠纷，已经收到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案号（2024）京民终471号。终审法院维持原判，案号（2019）京73民初1376号，并判决我部分作品侵权。我尊重法院判定，我诚恳地接受批评，检讨教训，并向西尔万先生致以诚挚的道歉。”

该《道歉声明》没有写落款时间，也没有说明西尔万的国籍。

至于“我诚恳地接受批评”，究竟指谁的批评？什么时候批评的？这个“谁”是西尔万，还是法院，也未明确。

吴涛称，因与叶永青的律师达成一致，为避免对叶永青造成二次影响，因此不向媒体记者提供该案的二审判决书。

《等深线》记者从其他途径获得了该案的一审判决书。该判决书显示，西尔万在诉状中称，他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创作出包含“鸟、鸟巢、鸟笼、红十字架、飞机”等元素且以方格结构、涂鸦风格为表现形式的一系列美术作品，并于1990年3月14日通过法国中央画廊出版了一本名为《落叶》的画册。

1990年起，叶永青多次前往欧洲各国，其间接触到西尔万的画作。

西尔万的风格，多以格子架构，内填各种粗犷拙朴的简笔画或各种拼贴物，画面整体风格清新淡雅；叶永青的侵权作品，最直观的感受，是西尔万作品的“上色版”，用色奔放、大胆，但构图及标识图案，直接照搬 图片来自判决书

1993年，叶永青成为知名画家，画作被多家美术馆收藏——此后，其作品在各拍卖公司的起拍价格大都在每幅30万元至80万元人民币之间，成名后，叶永青的作品多次在欧洲办展、拍卖，最终被原创者发现，引爆“抄袭事件”。

西尔万称，叶永青签名的一幅画在著名的苏富比拍卖行拍卖，金额高达40万欧元，约合人民币315.9万元（记者注：按2025年3月12日汇率计算）。

2019年2月，西尔万发现叶永青抄袭、剽窃其画作已经多达176幅。其中内容不同的画作124幅，另有内容相同但规格或表现形式不同的画作52幅。西尔万认为，根据公开信息显示，叶永青从1993年到2018年期间，已经持续25年剽窃西尔万的画作。

发现抄袭的过程，比较曲折。西尔万称，1996年，其在阿姆斯特丹的画廊工作人员去丹麦博恩参加了一个中国艺术展，该工作人员在展览上看到了几幅画，乍一看还以为是西尔万的作品，“但又觉得画作有失水准，他就发传真把现场图片情况告诉了我确认”。西尔万通过“比利时作家、作曲家和出版社协会”交涉后，叶永青在博恩的展品被撤下，然后就没了下文。

这是西尔万第一次发现作品被中国画家叶永青剽窃。

第二次发生于2019年之前的几年，西尔万在巴黎的代理画廊的工作人员又电话通知他，称其在伦敦一家画廊举办的中国艺术展上，发现有一个叫“Ye Yongqing”的中国人在伦敦办个展，画作风格类似西尔万。西尔万又通过法国作家、作曲家及音乐编辑协会去交涉，没想到第二天，这个个人画展突然完全消失了，找不到任何痕迹。

叶永青对西尔万的构图，飞机、丑蜻蜓、枯树、血滴，以及鸟笼等，有着谜一样的膜拜和反复套用，这些关键元素，成为法庭认定其抄袭、剽窃的重要证据。上述4幅图均为叶永青的画作 图片来自拍卖网站及判决书

第三次是在2019年2月，西尔万在阿姆斯特丹的画廊朋友提醒西尔万，有人再次在博恩展出与他的画高度类似的作品。

这一次，西尔万选择了通过比利时媒体公布了此事，最终引爆广为关注的“川美教授叶永青跨国抄袭事件”。

此事件发生后，《等深线》记者曾前往位于重庆大学城的四川美术学院新院区采访，该校学生称，叶永青已退休，但在校仍有少部分课程。该校宣传部负责人则表示，将就此展开调查，并将根据调查结果进行处理。

一位学生称其2018年秋曾上过叶永青的美术理论课，对其抄袭一事无法评价。

2019年3月7日，四川美术学院发布声明称：“网上反映我校退休教师叶永青个人相关作品涉嫌抄袭，学校高度重视，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目前正在依规依纪开展核查工作，我们将根据核查进展，及时公布相关情况。该声明还称，该校对学术不端等问题坚决采取零容忍的态度，一经查实，决不姑息。”

不过，法院一审、二审判处叶永青对西尔万的画作侵权成立且赔偿500万元，公开致歉后，已历时6年，一直未见四川美术学院“及时公布相关情况”，也未见川美对此的处理结果。

值得注意的一个重要信息是，在西尔万2019年指称叶永青抄袭后，叶永青还在比利时东佛拉芒省联邦法院反诉西尔万诽谤和名誉侵权。

但叶永青并未出庭。吴涛称，后来比利时该法院还打电话给西尔万，想通过西尔万拿到叶永青的联系方式，以追讨约400欧元诉讼费用。

截至2019年3月，叶永青在网上可查的499幅画作的拍卖记录中，有105幅含有“鸟”。图为其成交价为2006年12月25日以18.7万元拍卖出的《野鹤》。该画作与其他多幅简笔画鸟作品，曾引起广泛争议 图片来自拍卖公司

已成亿万富豪

“川美能作出的处理，其实很有限的，顶多只能表个态而已。”重庆市一位不愿具名的画家称，大不了只能停止其授课，因为川美无权触及退休工资。此外，在任何一个成名画家面前，所有授课收益和退休工资，可能不及卖一幅画的收益。

《等深线》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在叶永青至今仍担任专家顾问的艺术品交易网站雅昌网集纳的拍卖、交易信息中，叶永青截至2019年3月时，大致有499幅作品（其中个别作品有收藏者第二次转让或拍卖，有重复计算，也有多幅同名作品），记者一一收集、整理了这些作品的画名、创作时间，估价、拍卖价及成交时间等关键信息，列成了EXCEL表格，其成交价格的自动求和结果为17210.9462万元。

不过，该数据并不太准确。原因在于，其中部分作品的成交价格为美元，实际折合人民币的金额远高于按美元计价的数据，且按美元计价的作品并不多；此外，其中一部分作品的成交价为港币，实际折合成人民币后的计价数据则略低。

截至2019年3月记者统计该数据时，叶永青的这499次作品交易信息中，有111次未成交，388次成交。其中美元94.9545万元，按当时的1﹕6.5汇率计算，合人民币617.2万元；其中台币1949.78万元，合人民币425.28万元。

折算后，将其中的美元、台币折算成人民币16208.6917万元（港币未折算）。如果计入港币折算因素，截至2019年3月，叶永青的画作的交易金额约为1.5亿元人民币，其单幅作品的成交价格平均为人民币44.3581万元。

2019年11月，《等深线》记者飞赴上海，实地拍摄了西尔万原版作品的高清大图，发现其作品其实是半画、半拼：贴纸、贴布、贴信封、贴照片是常用手法 程维/摄

西尔万向法院主张的，对叶永青未售出的涉及侵权的77幅画作的估价，按每幅50万元人民币计算，这一金额比记者测算的数据稍高。不过，法院未支持西尔万的该项主张，也未支持西尔万要求叶永青销毁这77幅未成交侵权画作的诉求。

“在艺术界，只要被判定为抄袭，就基本没有独创的艺术价值了，那他的作品价值就会暴跌。”上海知名新派女画家李斌称，更重要的是，在艺术界和收藏界，“他出局了”。

但是，此前买到这些抄袭或涉嫌抄袭、剽窃作品的人，就全部砸在手里了，也没法起诉拍卖公司。李斌说，只有认栽。

但是西尔万用不着管这些，他只需要维权。

西尔万的诉讼请求是，判叶永青立即停止侵权，销毁未出售的77幅被诉侵权画作；判令叶永青在国内一批新闻网站及多家全国性纸媒的显著位置发布致歉声明；并判令叶永青赔偿6255.9516万元人民币。

一审判决书显示，叶永青及其代理律师在法庭上称，自己“并非创作了176幅被侵权画作，对于内容相同的被侵权画作仅创作了1次，故不存在西尔万所主张的创作内容相同但规格或表现不同的52幅被侵权画作”。

简而言之，就是西尔万诉叶永青抄袭、剽窃了176幅，但叶永青只认了1幅，还将西尔万的“抄袭、剽窃”用词，改成了“创作”。

此外，叶永青一方还对西尔万提出的已交易画作的数量提出异议，称自己未售出的被诉124幅侵权画作中，16幅画作自藏，5幅画作遗失，7幅画作赠送给了他人，1幅《小鸟》作为慈善义拍。除此之外，其“未通过拍卖公司以拍卖形式出售其余被诉侵权画作”，其余画作中的部分画作由美术馆、画廊等机构收藏，且向法庭提交了作品流出一览表，被诉侵权画作明细表及重庆华人当代美术馆馆长出具的证明予以佐证。

记者在细看西尔万原作时发现，西尔万画作中的信封是直接贴上去的、实际使用过的真实信封，而判决书中原告举证称叶永青的类似信封是画上去的 程维/摄

简而言之：西尔万方提交的证据认为，公开交易信息显示，叶永青有批量侵权画作出售、拍卖获利；而叶永青方则认为，被指涉侵权画作一幅也没卖过……

西尔万对此不予认同。西尔万认为，已发现叶永青剽窃其涉案权利画作所形成被侵权画作176幅中的99幅存在拍卖成交记录（合计人民币5227.1916万元），剩余77幅（包含流拍的20幅被诉侵权画作在内）尚未发现有拍卖成交记录，因此要求叶永青销毁该77幅被侵权画作。

但最终一审法院判定，叶永青有122幅画作对西尔万的作品构成侵权，判叶永青公开道歉，赔偿西尔万500万元人民币，原告方西尔万的其他诉求被驳回。二审法院维持了一审判决。

叶永青的绰号，叫“叶帅”。

“之前不是说只有抄袭了一幅画的吗？怎么可能几百幅画地抄，还基本只抄一个人的？”重庆市一家纸媒的前副总编3月12日说道，叶帅口才很好，是重庆媒体以前最喜欢采访的画家之一，没想到他如此“专注”……

他说，尽管叶永青出自矿工，但是他能把一些新潮艺术理论或绘画理论讲得很好，所以是当地媒体版面的常客，可能正因为如此，其快速出名。

记者在实拍西尔万的原作细节时发现，其作品更多的是“拼”，将一些要素和元素，甚至实物拼贴在一起。由于记者未能近距离实拍叶永青的作品，无法确认叶永青是原样照搬此技法 程维/摄

“叶帅”已难寻

2019年11月12日，西尔万的原版画作在上海一家画廊开展。《等深线》记者专程飞赴上海实拍了各展品，不过，主办本次展览的主办画廊负责人却迟迟未能露面。几天后，西尔万发布声明称，未授权本次展览的主办方举办本次展览。

由于本次展览的主办方未接受采访，因此暂无法进一步确认西尔万的这一批作品为何经欧洲一家画廊转到中国开展，却又被西尔万否决的原因。

记者从设立在一家书店二楼的该场展览中看到，西尔万的这些画作中，诸如蓝色、红色竖状条块状的东西，其实是用剪刀剪切的条纹布块贴上去的，此外，他的画作中，还会直接粘贴一些聚丙烯等织物在画板上。

由于未能近距离接触、观看过叶永青的作品，因此暂无法确认叶永青是否也采用了类似手法。

在实际操作中，有关侵权、抄袭、剽窃的认定，其实很难。

首先是该案系跨国案件，适用法律和规则是一大挑战。一审法院认为，西尔万在华起诉，事件主要发生在中国，因此适用中国法律体系来裁决。到目前为止，暂未有其他跨国画家起诉中国画家侵权、索赔，且能获得中国法律判处中方画家赔偿并公开道歉。该案可能为该类案件的第一例。

其次是侵权细节，需要每幅画去逐个锁定被抄袭的关键点及证据。该案的一审判决书正文长达126页，其中第12页至第86页，均引用了西尔万方提交的有关侵权画作与原作的细节对比及涉及抄袭的证据陈述。

记者发现，西尔万的画作风格独特，有孩童般的简单、质朴：贴红色剪纸、贴照片、贴条纹布块（图中右下蓝色条纹部分），这也使其作品的模仿门槛较低。抄袭事件发生前，西尔万自称其画作在欧洲的拍卖价为6000欧元，这或许是原作卖不出高价的原因之一 程维/摄

第一个侵权案例，是西尔万的原作《落叶》，被侵权为叶永青的《冬日的记忆》。原作的主要构成元素为，蓝白条边框，信封、细密文字、树枝组合，短的黑树干，红叉，笼中人，红血滴、红圈，条纹背景上的照片，带把手的鸟笼，怪蜻蜓，丑小鸭，隐形机翼战斗机。

侵权品《冬日的记忆》与原作相比，二者整体上都是三条平行线和三条平行竖线约等分为16格，同时这16格的规整又被画面中央极具冲击力的“血滴状墨点”所打破。二者整体轮廓、构图及相同位置的元素基本一致。画面左上角都绘有一架隐形机翼战斗机，而战斗机的机头都在一个彩色圆圈里，战斗机尾翼处都绘有一封平铺在密密麻麻文字上打开的信封。打开信封的底部位置占据画面上下两格位置处，都绘有一个笼中人，笼中人左侧从上到下都绘有怪蜻蜓和对叉。

此外，怪蜻蜓左侧的小方格中都绘有一个带把手的鸟笼。在画面的左右侧从上到下都绘有短的黑树干、条纹背景上的照片。在画面相同位置上都有几滴血滴状墨点。

被诉侵权画作对怪蜻蜓、条纹背景上的照片、对叉及血滴子墨点均只改变了颜色，或局部改变了颜色。

该判决书的法院认定部分还显示，叶永青在抄袭时，并不只是抄袭一幅画，而是在多幅画中，分别抄袭或反复抄袭西尔万原作中的一些标志性元素，这一方面显示叶永青的这部分作品似乎形成了一种个人风格及符号，但同时也给了西尔万打赢此场官司的关键证据。

2号侵权画作《冬天里的九个鸟笼之一》，是2019年3月在雅昌网上可查的，叶永青的单幅作品的最高拍卖价画作，1996年画的该画作2009年6月24日在上海泓盛拍卖公司拍出的成交价，为148万元人民币。

艺术品交易信息网站雅昌网目前已经删掉叶永青的个人主页及主要交易信息，不过，上海一家拍卖公司网站上，还留有叶永青的部分被指侵权作品的拍卖信息。其中一幅画的成交价为179.2万元

不过，记者在进一步核查该画作的信息时，发现该画作其实是《冬天里的九个鸟笼》（之一）。上海泓盛拍卖公司网站上另有4幅“《冬天里的九个鸟笼》（之一）”的拍卖时间、成交金额，风格相近但画作不一的作品。

这意味着，《冬天里的九个鸟笼》可能有9幅，也可能复制或适当调整画面后，画有很多幅。

公开成交信息显示，《冬天里的九个鸟笼》这几幅画，是叶永青被认定为抄袭、剽窃作品中售价最高的几幅画之一，其中定名为《冬天里的九个鸟笼》（含“之一”或“（之一）”），一共有10项交易记录（人民币），分别为：2008年5月28日，154.6万元；2008年6月27日，134.4万元；2009年6月24日，56万元；2010年6月27日，115万元；2011年5月20日，126.5万元。上述5项中，除2010年6月27日那一笔交易，另4笔均为上海泓盛拍卖公司拍出的画作，该公司网站上的照片显示，这4笔交易的画作分别是不同的作品。

2011年11月28日，该画名以80.5万元成交一幅；2014年5月17日，该画名以138万元成交一幅；2015年6月2日，该画名以141.6万元再成交一幅。

上海泓盛挂出的信息称，叶永青在该公司共有28件画作挂拍，成交总额1218.25万元人民币，成交率67.86%。

目前雅昌网已经关闭了有关“叶永青”的关键词搜索，删掉了叶永青的个人作品集页面，但个别作品页面还能通过其他途径搜索到。

叶永青继续跟6年前一样，未接听记者拨打的电话，也未回复短信。重庆多位此前与叶永青有多年交道的画家及媒体人士称，叶永青已经更换新手机号，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新手机号。记者曾联系到其律师，希望就具体问题进行采访，但未获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