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层面看，西欧各国都在以各自独特的方式走向失败。在德国，问题是去工业化与“中国冲击”的叠加。在法国，是运转失灵的政治。而在西班牙，是住房危机。

但这些国家之间的共同点，远比这些各不相同的问题所显示的要深。它们都拥有再也负担不起的福利国家。它们对公共基础设施的投入都不足。它们的生产率增长都很低。而且它们都举债过多。演员不同，细节也不同，但它们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托尔斯泰曾写道，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他没见识过现代欧洲。

在这些欧洲“家庭”中，西班牙在某些方面独树一帜。西班牙社会党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在欧盟理事会那群面目模糊的领导人中格外显眼。我认为他是欧洲老派社会主义者中最后的一头“巨兽”。除了他，在欧洲议会社会民主党团里全是一堆面目难辨的中间派，政治面目千篇一律。

他们的相似并非巧合。德裔英国社会学家拉尔夫·达伦多夫曾把20世纪称为“社会民主主义的世纪”，这个描述恰如其分。在多数欧洲国家，中右翼常被视为天然的执政党。但中左翼赢得了观念之战——并因此失去了自身的独特性。异类是英国：玛格丽特·撒切尔让保守党背离了欧洲大陆这种社会民主主义共识。

那种共识始于一批气魄非凡的政治激进者：英国的克莱门特·艾德礼、奥地利的布鲁诺·克赖斯基、德国的维利·勃兰特、瑞典的奥洛夫·帕尔梅、法国的弗朗索瓦·密特朗。下一代中左翼领袖是托尼·布莱尔和格哈德·施罗德——两人都很成功，也都声名狼藉。

但达伦多夫所说的社会民主主义世纪已经终结。在一众乏味的同侪中，桑切斯是欧洲少数还能辨认出来的老派社会主义者。他专挑硬仗打——就伊朗问题叫板唐纳德·特朗普，就加沙问题叫板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特朗普称他的国家是“没救的烂摊子”，是北约内糟糕的伙伴。内塔尼亚胡指责他支持恐怖主义。我本人强烈反对他的社会主义政策，但我尊重他是一位真正的政治家——有别于本世纪大部分时间统治着欧盟的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共识型”政客。

10月，桑切斯决定提前举行大选，投票日定在11月29日。三年前的上次选举，他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逆势获胜。当时他的核心竞选主题是捍卫福利国家。这一次他有可能落败。他已执政八年，而欧洲各地的情绪都在反对现任者。政权更迭的赔率正在收窄。

促使他提前九个月宣布大选的导火索，是西班牙的住房可负担危机——这个主题对英国人、德国人乃至部分美国人来说都不陌生。在西班牙，这场危机的象征性时刻是87岁的老妇人被驱离出她在马德里住了70年的家——并通过直播的方式。她被逐出家门后不久便去世了。住房危机给了桑切斯一根痛打反对派的棍子——对方否决了他的紧急住房措施——也给了他一个动员自家支持者的旗帜。

说来奇怪，桑切斯让我想起施罗德。两人的政见南辕北辙，但他们是同一类政治家：都是押上重注的政治赌徒，都曾从被预言的失败中意外翻盘。施罗德的好运在2005年耗尽，如今同样的事似乎正要在桑切斯身上重演。

眼下，大选正被近日马德里以南托莱多附近的列车相撞事故蒙上阴影——至少69人遇难。西班牙《国家报》称，这是一场改写选战的悲剧。在那之前，桑切斯的社会党势头正盛，不断动员核心支持者和左翼的其他进步力量。事故发生后，各党派都暂停了竞选活动。

除了竞选势头受挫，桑切斯还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这起事故把聚光灯打在了他执政纪录的痛处上。和其他欧洲国家一样，西班牙对铁路基础设施——包括铁路安全——投入不足。

事情还更糟。桑切斯政府第一时间把事故归咎于人为失误，但随后浮出水面的图景更加阴暗。从铁路公司控制中心泄露的录音显示，这是一连串系统失灵：监控列车运行和速度的系统瘫痪了；基于过时的GSM-R电信标准的铁路通信服务出了问题；还有线路电压下降的报告。该系统可能还无法探测列车在轨道上的位置。西班牙人了解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表明，这套铁路系统不堪其用——并由此对西班牙政府的投资决策提出了令人不安的质疑。

距离大选还有四周，西班牙的舆论焦点已从住房转向铁路安全。对桑切斯来说不妙的是，人们开始责怪他的政府做得不够。同样不妙的是，这不会是西班牙政府第一次以这种方式丢掉政权。2004年，马德里阿托查火车站发生爆炸，193人丧生。中右翼政府立即归罪于巴斯克分离主义组织“埃塔”（ETA）。但这一说法几乎立刻被戳穿——爆炸是一个与基地组织有关联的团伙所为。那届政府输掉大选，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在事发经过上撒了谎，点燃了原本就存在的不信任。

那个故事至今仍是前车之鉴。此类事件之所以能改变选举，是因为背后存在某种积怨。上周的列车事故提醒西班牙人：危机早已层层累积，其中之一就是国家对交通基础设施的忽视。

其他欧洲国家的情况也大致如此。法国拥有世界上最好的铁路网络之一，是公共部门的皇冠明珠。但在马克龙治下，投资枯竭了。德国火车曾以准点著称，如今该国却拥有欧洲最不可靠的铁路系统之一。我最近在德国多特蒙德火车站有一次超现实的经历：广播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是为列车取消或晚点道歉。对许多欧洲人来说，运转失灵的公共交通就是日常现实。

如果桑切斯败选会怎样？成功的政治家常被同时代人敬仰。布莱尔和施罗德卸任后都成了遭人唾弃的人物。我预感桑切斯也会是其中之一。历史记住的将不是那位强大的竞选者，不是那个鹤立鸡群的政客，也不是那个敢下重注的政治赌徒。后世只会在乎遗产。我很难看出那份评价会有多好听。这不仅适用于桑切斯，也适用于其他欧洲领导人。

这就是为什么欧洲的不幸家庭尽管各有差异，归根结底却是相似的：它们都没能对国内基础设施和安全进行投资，也都听任自己的国家变得过度依赖他人。桑切斯在外交政策上的高姿态，本来可以更有底气——前提是西班牙没有违背历届政府同意的北约军费目标、执意削减防务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