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美军的撤离，《华尔街日报》在9月29日的头版头条发布了专题报道。报道表示，在花费超过23年和1.7万亿美元之后，美军留下了一个遍地是亲伊朗民兵的伊拉克——这里的民兵装备精良，从伊朗获得了无人机和巡航导弹，袭击美军基地，并且不愿意退缩。

而美军留下的东西少之又少——在巴格达，亲伊朗的势力无处不在，到处都是革命卫队卡西姆·苏莱曼尼准将的纪念品和海报。亲美国的伊拉克年轻人准备离开。而即便亲伊朗的民兵组织愿意上缴武器，他们也会留下来，以合法身份参加伊拉克政治。

在花费超过23年和1.7万亿美元之后，美国正在结束伊拉克战争，并于周三关闭最后一个主要美军基地。

“我们认为那里不再需要军队了，”特朗普总统在7月伊拉克总理阿里·扎伊迪访问白宫时说。“我们有一个很棒的冠军（指的是伊拉克新总理），一个新冠军，他年轻，而且英俊。”

商人出身的41岁的伊拉克总理扎伊迪在访问期间坐在特朗普旁边，并宣布了一个同样定在周三的最后期限，要求伊朗支持的民兵交出武器。他说：“9月30日之后，他们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然而，《华尔街日报》评论说，美国与伊朗的无期限战争正把伊拉克推入更深的冲突。美军撤离后留下的国家里，武装精良的民兵只会进一步收紧控制——在战争头两个月，武装人员和伊朗部队对伊拉克境内的美国外交和军事设施发动了600多次袭击。

与此同时，对美国公民的绑架加剧，伊拉克不稳定的一个迹象是，美国驻巴格达大使馆现在频繁向美国个人和其他人发送安全警告。其中大约每周两次涉及武装分子绑架。本月，《华尔街日报》的一个团队突然离开巴格达，此前伊拉克、美国和欧洲官员警告存在安全威胁，美国官员后来称那是什叶派民兵带来的“绑架风险”。

3月下旬，据信隶属于美国列为恐怖组织的“真主党旅”的民兵，在巴格达一条繁忙街道上绑架了美国自由记者谢莉·基特尔森，把她塞进一辆车。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说，约一周后，该组织与伊拉克政府谈判释放被囚武装分子，她随后获释。

“我们正处于美国-犹太复国主义敌人对伊斯兰发动的战争状态中，”真主党旅官员阿布·穆贾希德·阿萨夫在宣布基特尔森获释的社交媒体帖子中说。该组织以路边炸弹和狙击袭击美军闻名，是拒绝扎伊迪解除武装呼吁的、伊朗支持的民兵之一。

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及防务专家称，自美国2月对伊朗发起轰炸行动以来，伊朗加大了支持。一名美国官员说，来自伊朗的小型武器、无人机和小直径短程火箭弹的流动，最初因伊朗专注于对抗美国而放缓，但在今年夏天加速。这名官员说，近期袭击涉及更远程的导弹和无人机，武器升级令人不安。

本月，沙特阿拉伯称一次从伊拉克靠近伊朗边境地区发射的无人机袭击，使其东西向石油管道暂时关闭。在伊朗扰乱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后的数月里，这条管道已成为日益重要的动脉。其他袭击损坏了美国在巴格达机场的外交和后勤枢纽。

扎伊迪在5月成为总理前从未担任公职，已被特朗普政府视为可以打交道的人。他拥有一家银行、一家保险公司以及媒体和建筑公司。他的银行在2024年被美国财政部禁止进行美元交易，原因是怀疑其帮助资助伊朗及其代理人。扎伊迪否认知道此类交易。前美国官员说，他们不相信他个人有任何参与。

特朗普政府正指望扎伊迪解除武装分子的武装。这些武装分子有数万人，其中包括接受伊朗资助或武器的准军事组织。

伊拉克军方发言人萨阿德·马安少将说，一些武装派别已经交出武器，另一些正计划这样做。

其他人则对此嗤之以鼻。

卡泽姆·法尔图西是“赛义德烈士旅”的发言人，该准军事组织被美国列为恐怖组织，他说：“这些武器是为了我们的主权，我们的自由”。

法尔图西在巴格达接受采访时坐在椅子上，旁边是“赛义德烈士旅”旗帜以及被特朗普暗杀的伊朗革命卫队“圣城军”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和伊拉克抵抗领袖阿布·马赫迪·穆罕迪斯的画像。

他说，政府强制解除武装“不会发生”。他的组织和其他民兵在政府部门担任高层职位，并在伊拉克议会拥有数十个席位。在去年选举后的谈判中，他们曾对扎伊迪的当选发挥作用。

“政府是我们帮助产生的结果。”他说。

面对复杂的形势，扎伊迪和他的副手现在正在讨论把周三的解除武装最后期限推迟到明年。伊拉克武装部队总司令发言人萨巴赫·努曼说：“反恐局正通过其安全和行动角色，推进控制武器并将其统一到国家权力之下的战略”。

一名美国高级官员说，美国已向伊拉克明确表示，伊拉克保持主权并防止伊朗支持的民兵从其境内发动袭击至关重要。一名五角大楼官员说，美国正在结束其正式军事行动，但仍在该地区保留情报、监视和其他能力，这些能力可在伊拉克使用。

在巴格达，最近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年轻专业人士在高档的卡拉达区啜饮冰咖啡，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但许多人说他们计划离开，担心没有强大的美国存在，不安全和经济压力将会加剧。

22岁的医学生穆斯塔法·扎伊迪计划最终去国外工作，他说：“如果军队要离开，他们当初为什么在这里？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一个目标。完成了吗？没有，我们会像阿富汗，还是像也门和叙利亚？”

但也不是所有伊拉克人都支持伊朗系组织。一些居民对伊朗的干涉表示不满，而伊拉克作为世界第五大石油生产国，正显示出经济复苏迹象。在巴格达，新的精品店和咖啡馆已经开业。政府正在底格里斯河畔建造首都最高建筑——中央银行总部。

“如果某件事不符合伊拉克的利益，我们就不需要他们，”51岁的拉赫曼·侯赛因·艾哈迈德说。他曾是一个既反对伊朗也反对美国的前反叛乱战士。他指责民兵领导人“是伊朗利益的工具”。

伊朗的影响在巴格达老城的一个纪念品摊位上可见。明信片上有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的画像，他今年在美以袭击中身亡。另一张显示卡西姆·苏莱曼尼，伊朗圣城旅前指挥官，他于2020年在美国空袭中身亡。

在巴格达机场，抵达大厅外等候访客的是阿布·马赫迪·穆罕迪斯的画像，他是一名民兵指挥官，在2020年和苏莱曼尼一起在袭击中身亡。市中心周围张贴的海报写着：“我们将做出决定”，这是对总理解除民兵武装倡议的嘲讽。

历史上，伊朗和伊拉克曾打过一场近八年的战争，据估计造成数十万人死亡，并于1988年以僵局结束。15年后，美国入侵伊拉克，推翻萨达姆·侯赛因，其依据是布什政府后来被证明虚假的说法，即这位伊拉克领导人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近4500名美军和多达30万伊拉克人丧生。

在工人阶级聚居的萨德尔城，老兵们喝着茶，回忆2003年美国军事占领初期击落美国直升机的情景。

美国入侵后的混乱为伊朗扩大在伊拉克的影响力创造了机会。伊拉克人口以什叶派为主——和多数伊朗人一样。

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帮助组织武装团体袭击美军，目的是把美国赶出伊拉克。解密的美国情报文件显示，伊斯兰革命卫队向伊拉克境内的民兵运送火箭弹、穿甲炸药和其他武器，并派遣军官训练他们。

在2003年战争后，美国于2011年撤军。三年后，美军返回，与极端组织“伊斯兰国”（ISIS）作战。ISIS是一群从叙利亚涌入伊拉克的逊尼派极端分子。美军靠大量的空袭和武装支援击退了这个组织。随后美军滞留在伊拉克。

就在打击ISIS的过程中，伊朗支持的民兵成立，随后根深蒂固。在帮助打击ISIS后，一些民兵被纳入伊拉克政治体系，组成政党，在总理人选问题上拥有发言权。民兵成员在教育部以及税务和海关机构担任有影响力的职位。

“赛义德烈士旅”发言人法尔图西说，他的组织和其他武装团体往往独立于伊朗行动，并在今年壮大。“抵抗派别变得更强大，因为他们正在应对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件，即美国与伊朗的战争，”他说，“美国把我们逼入了这场战争。”

五角大楼监察长在今年一份报告中说，由于伊朗战争，美国在关键反恐行动中对伊拉克的支持已“放缓到近乎停止”。

“走合法路线”

即便放下了枪，这些亲伊朗组织也会合法加入伊拉克政坛。

扎伊迪被选为总理是一种妥协。当与伊朗关系密切的前总理努里·马利基在1月被提名为该职位时，特朗普警告将切断美国对伊拉克的援助。

扎伊迪身穿深蓝色西装，留着浓密的黑色八字胡和修剪过的短胡须，很快被华盛顿接纳。政治分析人士说，他试图平衡相互竞争的利益，这一点体现在他今年夏天访问华盛顿后不久又访问了德黑兰。

他的解除武装倡议已说服一些武装组织合作，希望制裁被解除。美国列为恐怖组织的“正义联盟”（Asaib Ahl al-Haq）是表示将与政府合作的组织之一。

前负责近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戴维·申克尔说“他们似乎想走合法路线，他们想和家人去法国度假。”

即使扎伊迪决定对抗武装人员，他也面临极大困难。伊拉克资金不足的军队在2014年打击ISIS时崩溃。该国反恐局是一支受过美国训练的部队，以打击ISIS闻名，截至2024年估计指挥着1.4万名士兵，少于民兵。

前国务院高级官员维多利亚·泰勒认为，扎伊迪能在几个月内解除民兵武装“是一个不可能的要求”。她今年在从事伊拉克问题工作后离开政府。

一名美国国防官员说，军方正在从最后一个美军基地埃尔比勒空运设备和人员，以赶上周三的最后期限。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说，一些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将留下来保护美国外交使团，还有承包商负责维护伊拉克的F-16战斗机机队和美制坦克。

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说，军方已经撤走了部署在埃尔比勒周边的一个爱国者防空导弹连。他们说，尽管伊朗和民兵袭击仍在继续，美国可能会集中剩余防空力量保护美国驻巴格达大使馆和驻埃尔比勒领事馆。

“这些民兵组织存在，是因为伊朗希望它们存在，伊朗认为继续把它们当作工具和杠杆，用来对付伊拉克政府和美国在该地区的作用，仍然有用，”前国务院高级官员泰勒说，“在美国军队撤离后，这种情况将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