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唱着“我要你的爱”的时代，落幕了。

与奥斯卡影帝合作的中国女演员

消息传出，许多年轻一代观众或许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葛兰是谁？这个名字像一枚封存在旧匣子里的宝石，被时光蒙上了一层薄尘。可一旦拂去，它依然能照亮那个黑白底片与霓虹交错的年代。

她是张玉芳，是Grace Chang，是“曼波女郎”，是“千面女郎”，更是华语影坛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歌舞巨星。

时间退回九十多年前的上海。本名张玉芳的葛兰，1933年6月13日出生于上海一个富裕家庭。父亲曾当过大学教授，后转行经商。葛兰在十三个兄弟姊妹中排行十二。幼年时，母亲发现她的音乐与表演天赋，8岁起便请老师教她弹钢琴、跳舞。初中三年级她开始学习声乐，校内演讲、唱歌、舞蹈及话剧等活动中都少不了她的身影。

1949年，她跟随家人南迁香港。黄浦江的风变成了维多利亚港的潮，这座陌生的城市，将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

她生得美，更难得的是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生命力。1952年，她考入泰山影业公司的训练班，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从此踏上了光影之路。据说，“葛兰”这个艺名，是她英文名“Grace”的音译演化而来。一个名字就是一个新身份，仿佛从诞生之初，她就注定要成为那个中西交融时代的最佳注脚。

如果只能用一句话形容银幕上的葛兰，那便是：她是自由的。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影坛，女明星们或端庄贤淑，或楚楚可怜，各有各的“人设”。但葛兰是个例外。她像一阵不受拘束的风，吹进了略显板正的电影世界。

她可以演清纯的大学生，可以演泼辣的舞女，可以演娇憨的少妇，也可以演独立的职业女性。戏路之宽，在当时的女演员中极为罕见，影迷们因此送了她一个雅号：“千面女郎”。

而真正让她封神的，是歌舞。1957年，《曼波女郎》横空出世。这部歌舞片，让整个香港陷入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影片中，葛兰随着热情奔放的拉丁舞步扭动腰肢，唱着欢快的歌曲，将“曼波”这种源自古巴的音乐形式带到了东方。她不再是传统意义上温婉的东方女性，而是充满野性美、自信张扬的现代摩登女郎。她凭一己之力在香港掀起了“曼波热”，“曼波女郎”的美名传遍大街小巷。

那是属于葛兰的时代。她的歌声响彻在收音机里、留声机里、年轻人的口哨里。《我要你的爱》里那段快节奏演唱，葛兰在菲律宾乐队的现场伴奏下一次完成，获得了乐队的致敬，菲律宾乐手主动为她伴唱。那种大胆、奔放，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性感，是那个时代香港华语流行文化中极为鲜见的色彩。后来，这首歌被一代又一代歌手翻唱，在各大音乐选秀和综艺节目中反复演绎。2018年，好莱坞电影《摘金奇缘》还把这首歌用作插曲——一首歌唱了60多年，还能让新一代观众重新认识她。

1960年的《野玫瑰之恋》，是葛兰的巅峰。她在片中饰演一名野性的歌女，大胆借鉴西方歌剧《卡门》的精髓，将这个追求自由、敢爱敢恨的女性形象塑造得光芒四射。影片中，她穿着性感的礼服，眼神迷离又倔强，唱着那首传世名曲：“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一点也不稀奇……”

那一刻，她就是东方的卡门，是绽放在银幕上一朵带着刺的野玫瑰。据说，当时的影评人盛赞她的表演是“华语影坛一绝”。

令人意外的是，葛兰还曾闯入好莱坞。1954年，好莱坞影帝克拉克·盖博在香港拍摄电影《江湖客》，需要一位会说英语的中国女演员饰演渔家女。两千多人参加考试，只录取了葛兰一人。21岁的她成为首位与奥斯卡影帝合作的中国女演员。这次合作为她的国际声望奠定了基础，也为后续李小龙、成龙等华人影星进军好莱坞铺平了道路。

1959年，葛兰受邀赴美国NBC电视台参与《丹娜萧剧场》，成为首位登上美国主流电视节目的中国女演员。在为期两周的演出中，她身穿旗袍，以多首中英文歌曲和中国舞蹈征服全场，华侨社群视其为骄傲。1961年，美国Capitol唱片公司为她出版唱片《葛兰之歌》，收录11支名曲，让她成功迈进国际歌坛。她比李小龙闯荡好莱坞早了整整10年。

“葛兰姨最漂亮”

繁花似锦，终有尽时。1961年，葛兰与富商高福全在伦敦结婚。高福全比葛兰大17岁，是澳门富商高可宁的长子。两人感情甚笃，第一次见面高福全就写诗送她，此后每个生日和节日都以诗相赠。1964年，拍完《啼笑因缘》后，正值事业巅峰期的葛兰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息影。她转身离去，回归家庭，似乎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曼波女郎”只是一场华丽的梦境。

息影后的葛兰，并未远离艺术。她痴迷京剧，拜入梅派名家门下，潜心钻研。1979年，中国京剧艺术团访港交流，46岁的葛兰粉墨登场，献唱梅兰芳名作《生死恨》，以少女韩玉娘的悲情命运打动全场，咬字、气口与情感表达堪称票友巅峰。1989年，她与同好出版京剧唱片合辑。从“曼波女郎”到梅派传人，她完成了一次令人惊艳的艺术转身。

回望葛兰所处的时代，那是香港流行文化蓬勃兴起的黄金岁月。20世纪50至60年代，香港电懋公司星光熠熠，旗下红星包括林黛、尤敏、林翠、叶枫、乐蒂、李丽华等一代巨星。在香港这个中西文化交汇的港口，葛兰用曼波舞步和爵士乐风，将西方的热情与东方的优雅熔于一炉；她的歌声横跨太平洋，成为最早让西方世界看见华人女性魅力的文化使者。

晚年，她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但偶尔，当我们听到某位当代歌手在综艺节目里重新编曲翻唱《我要你的爱》，当我们在王家卫或蔡明亮的电影里听到那些旧日旋律，葛兰的影子便会悄然浮现。2021年，88岁的葛兰最后一次公开露面，连林青霞都忍不住称赞：“葛兰姨最漂亮。”

银幕上的她几乎是永远的完美小姐，德才兼备且被所有人宠爱，人间一切好处仿佛被她占尽了。银幕下的她，是富家女，受西化教育、能歌善舞、聪慧、得公司宠爱、婚姻幸福、晚年老有所乐。银幕上和银幕下的葛兰是一个人。

《洞》在蔡明亮的作品中算是少有的以一个积极乐观的镜头结尾的影片，电影结尾伴随着葛兰的歌声，李康生与杨贵媚跳起舞来，很多影迷把这个结尾简单理解为爱能帮助我们逃脱孤独，战胜恐惧，而葛兰的歌则代表了一个五光十色、充满爱与希望的理想世界。

在电影《洞》的结尾，曾特意打上一行字幕：“两千年来了，感谢还有葛兰的歌声陪伴我们。”这句话，或许是对这位传奇巨星最好的注脚。

如今，她走了，但曼波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