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gonometry：中美 AI 豪赌

本文刊发在安东尼 · 劳伦的通讯Dragonometry上，他是在亚洲从事新闻工作和创业 30 余年的资深人士 。

GTX1060, DBCLS, CC BY 4.0 , via Wikimedia Commons一周前的今天，也就是 7 月 17 日星期五，一家一个月前还鲜有美国人听说过的北京创业公司，在上海举行的一场会议上发布了 AI 模型 。

当天收盘时，全球与 AI 相关股票的账面市值已经蒸发逾 1 万亿美元 。 台湾股市创下历史上最糟糕的单日表现 。 一只针对韩国 SK 海力士的杠杆投资产品较峰值暴跌 70%。

星期日，中国国有投资机构披露了数亿美元规模的股票买入，以阻止抛售潮在国内进一步蔓延 。 星期二，美国财政部长已在福克斯商业频道威胁实施制裁 。 到星期三，白宫最高科学官员点名指控这家中国公司窃取美国知识产权，英伟达首席执行官则公开表示不同意 。

这不是一家公司的故事，也不只涉及一个模型，甚至不只是一个星期发生的事 。

几天前，我们提出，北京 AI 创业公司月之暗面发布 Kimi K3，真正的意义可能在于打破 “ 建设性战略稳定 ”（CSS）。 华盛顿和北京在 5 月 14 日至 15 日北京峰会后建立的框架，从来不是为了吸收 AI 领域真正的竞争冲击 。 这个框架旨在处理双方容易界定的争端，涉及的贸易领域主要是实体商品 。

这个判断仍然成立 。 不过，在观察过去一周太平洋两岸发生的一切后，我们认为，问题比治理框架存在缺口更加深刻 。CSS 之所以脆弱，并不是因为无人提前考虑 AI，而是因为两国政府都悄然把近期经济增长前景中的相当大一部分寄托在同一个行业 。

如今，双方共同承担的风险反而成了维持和平的力量 。 这种基础远不如一个能够承受普通贸易冲击的制度框架稳定 。

美国这边的豪赌

先从最容易衡量利益关系的国家说起 。 美国偏爱公开辩论，可供分析的统计数据也透明得多 。

广受关注的科技和市场博主保罗 · 凯德罗斯基自 2025 年 8 月以来，一直追踪他在一篇文章标题中所说的 “AI 资本支出正在吞噬经济 ”。 随着时间推移，他列出的数字越来越惊人 。 去年 8 月，他估计 AI 相关资本支出接近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 2%，足以为 2025 年经济增长贡献约 0.7 个百分点 。

今年 2 月，在分析刚刚公布的第四季度 GDP 数据后，他粗略估计，AI 资本支出贡献了当季经济增长的 64%，并称 “ 考虑外部效应和乘数效应后，实际比例很可能接近 80%”。

到 6 月，他指出，计算基础设施占美国名义 GDP 的比重自 2022 年以来几乎增至原来的三倍，从约 0.5% 升至接近 1.6%。 他把这种速度称为 “ 真正的异常现象，而不是原有趋势的延续 ”。

凯德罗斯基已经不再是孤独的声音 。

全球最大对冲基金桥水预计，美国 2026 年 GDP 将增长 2.8%，AI 资本支出贡献 1.4 个百分点，占总增幅的一半 。 德意志银行估计，到 2030 年，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将在 AI 数据中心上累计投入 4 万亿美元，超过阿波罗登月计划经通胀调整后成本的十倍 。

德意志银行直言，这些投入 “ 无法保证获得回报 ”。 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首席经济学家托斯滕 · 斯洛克另行汇总的研究显示，单从市值规模看，AI 热潮已经超过 2000 年的互联网泡沫 。

一份大量流传的研究报告发现，自 ChatGPT 在 2022 年 11 月推出以来，与 AI 相关的股票贡献了标普 500 指数回报的 75%、 盈利增长的 79% 和资本支出增长的 90%。

并非所有人都把这种现象视为泡沫 。 奥本海默指出，大型科技公司的预期市盈率中位数为 27 倍，而互联网泡沫顶峰时期达到 52 倍，因此认为估值尚未走到当年的极端水平 。

这项保留意见值得重视 。 不过，市场已经很少有人真正质疑经济对 AI 的依赖规模，争论只剩这种依赖最终意味着什么 。

说得直白一些，美国当前的整体经济增长，正在依靠一个信念维持在高位：投入 AI 基础设施的巨额资金，最终会带来与之匹配的收入 。 这种依赖程度，除战争时期或铁路建设热潮外，几乎没有先例 。

中国版本的同一场豪赌

最近几周，我们一直近乎执着地寻找中国公共财政对 AI 交易是否也存在近似依赖，却直到两天前中国公布 6 月财政账目数据时，才意识到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

亲爱的读者，请耐心跟着我们梳理这些有时显得相当枯燥的细节 。 等我们说出突然领悟到的结论，你会发现这番梳理值得 。

今年中国财政的主线，并不是 AI 热潮，而是一个更早出现的问题：土地财政崩塌 。

过去 20 年，中国地方政府通过向开发商出售土地使用权，为推动整体 GDP 增长的大量基础设施支出筹资 。 这不是对持续经济活动征收的税，实质上是一次性出售资产，完全依赖开发商继续需要更多土地 。

这一收入来源多年来不断枯竭，2026 年更为严峻，上半年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下降 31.5%，进而拖累整个政府性基金预算下降 16.4%。

简单说，由于缺少维持相关投资所需的资金，政府修建道路 、 桥梁和铁路等支出产生的经济活动一直在萎缩 。 政府性基金预算与维持基本公共服务所需的别的政府支出相互独立 。 没有收入继续修路，就不会有更多道路开工 。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没有随之下降的部分 。 中国用于医疗 、 教育和社会保障等常规支出的一般公共预算，上半年增长 1.5%，医疗卫生支出增长 10.8%，社会保障支出增长 7.6%。

这项预算依靠对交易 、 利润和工资征收的普遍性税收，而不是一次性土地出让收入 。 北京能够保护官方认定的基本支出，是因为这些支出的收入来源跟随经济持续运转，而不是依赖不断萎缩的资产出售 。

这是好消息，也让官员能够把当前局面描述为 “ 主动去杠杆 ”，而不是危机 。

Trivium China 市场研究主管丁尼 · 麦克马洪认为，这种做法接近真正 、 可控的去杠杆行动应有的样子：不是全面紧缩，而是有意识地让旧有 、 依赖土地的支出项目收缩，同时保护基本支出，并把剩余资金转向战略重点 。

不过，只要观察究竟是什么力量在维持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长，美国与中国之间的相似之处就会显现 。 中国证券交易印花税是最接近与市场活跃程度挂钩的税种 。 仅 2026 年前两个月，这项税收就同比增长 110%，而 2025 年全年已经增长 57.8%。 在规模达数万亿元人民币的预算中，这绝不是无足轻重的背景噪音 。

这正是 AI 和芯片股热潮在财政收入上的直接印记 。 同一股热潮推动中国半导体龙头公司估值冲向历史高位，让台湾和韩国的存储芯片出口商连续多月刷新纪录，并最终在本月促使所谓 “ 国家队 ” 大规模入市，以阻止科技股引发的抛售潮向整个市场扩散 。

引发这场抛售的导火索是什么？Kimi K3 发布 。

换句话说，全球对 AI 经济前景的热情主要由美国带动，而同一种底层现象正在以几乎完全相同的方式影响中国和美国的数据，只是对中国的作用有两层 。

AI 热潮支撑中国向全球 AI 基础设施建设出口存储芯片和硬件，也支撑中国科技股估值 。 估值又带动交易量，交易量进一步增加税收收入，让北京得以守住 “ 保护基本支出 ” 的政策底线 。

对中共而言，也许最重要的是，AI 热潮还支撑了更宏大的 “ 新增长动能 ” 叙事 。 高技术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目前被认为贡献了中国上半年经济增长的 40% 以上，并被寄望于取代过去由土地财政供养的房地产引擎 。

这场豪赌经受检验的一周

这就把我们带回上星期五 。

Kimi K3 威胁的，并不是狭义上的 Anthropic 或 OpenAI 技术 。 月之暗面自己也承认，从综合能力看，这个模型仍落后于领先的闭源系统 。Kimi K3 真正动摇的是凯德罗斯基 、 桥水和德意志银行估算中共同包含的一个假设：涌入前沿 AI 的巨额资本，最终会得到足够持久的定价权作为回报，从而证明这些投入合理 。

据报道，Kimi K3 的价格约为同类模型的三分之一，每投入一美元完成的工作量却接近三倍 。 如果一家受到芯片限制的中国实验室，能以低得多的成本接近技术前沿，那么，让超大规模云服务商数万亿美元资本支出显得合理的溢价，就远没有一周前看起来那么牢靠 。

随后几天，两国政府的反应最好理解为一种本能防御 。 双方都投入巨额资本维系各自的叙事，而不是在共同上演一场协调好的戏码 。

没有证据显示双方协调过任何行动，把这种情况说成合谋，已经超出事实能够支持的范围 。 不过，两国政府的应对方式确实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

北京的回应直接诉诸金融手段 。 中国国新控股和中国诚通控股在周末披露了约 90 亿美元的股票买入 。 路透 Breakingviews 专栏报道，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CSRC）主席吴清星期一亲自表示，将 “ 全力 ” 稳定市场 。

官方媒体的报道框架同样耐人寻味，把这轮抛售描述为短期流动性压力和跨境市场传导，而不是中国经济底层逻辑出了问题 。 要让 “ 新增长引擎 ” 的叙事完整度过这一周，这种区分必不可少 。

华盛顿没有投入现金，而是用强硬言辞回应，但发挥的作用几乎相同 。 财政部长贝森特星期二告诉福克斯商业频道，政府将调查中国开源模型是否窃取知识产权 。 贝森特警告，制裁 “ 已经摆在桌面上 ”。 到星期三，措辞进一步升级 。 贝森特表示：“ 开源并不意味着可以任意掠夺美国知识产权 。”

与此同时，白宫科学顾问迈克尔 · 克拉齐奥斯在社交媒体上声称，月之暗面使用了通过不当方式获得的英伟达芯片，并通过蒸馏 Anthropic 模型构建 Kimi K3。 把竞争对手的成本优势重新定义为窃取成果，而不是技术成就，并非中立选择 。

这种说法可以把美国在 AI 领域的领先地位描述为遭到不正当攻击，而不是受到竞争挑战 。 对投资者而言，这显然比 “ 护城河可能没有资本支出所假定的那么宽 ” 更容易接受 。

然而，这套论点很快就显得根基不稳 。 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当天公开反驳说：“ 蒸馏是智能的基础 。”

他还表示，美国公司应当自由使用中国模型 。 即使是在这场争斗中直接从芯片业务获利最多的公司，也不愿支持 “ 窃取成果 ” 的定性 。

这并不是说，知识产权盗窃问题完全是人为炮制 。Anthropic 今年 2 月披露，已追踪到月之暗面约 340 万次 Claude 交互 。Anthropic 认为，这些证据显示，月之暗面曾系统性提取 Claude 模型的能力 。 这份披露点名了 Kimi K3 背后的同一家公司，时间比白宫公开指控早五个月，也远早于任何促使 Anthropic 提出相关说法的 政治压力出现 。

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一方面，技术和法律层面确实存在真实但有争议的问题；另一方面，这个问题也可以成为维护既有叙事的便利工具 。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

比亚迪的预演，只是规模大得多

暂时把视角从 Kimi K3 拉远一些，因为同一种底层模式支配着中国在所有可交易产品上的竞争，无论是汽车还是 AI 模型处理的 token。

以电动汽车为例，中国新进入者未必在绝对质量上胜过成本更高的成熟企业，却能凭借价格和效率迅速压低竞争门槛，而传统企业的商业模式根本无法消化这种冲击 。

比亚迪正是这样冲击宝马和梅赛德斯 。 我们本周报道过，这种竞争在匈牙利和巴西引发了劳工 、 政治和监管层面的重新审视 。 这正是价格冲击落入一个事前毫无准备 、 只能事后防御的体系后，留下的可见余震 。

不过，电动汽车竞争无论给卷入这场竞争的公司和国家带来多么严重的影响，争夺的仍是一个行业内部的市场份额 。 这个行业并不负责支撑参与竞争国家的整体经济增长 。

汽车业对德国极为重要，但从前面的证据看，汽车业并不是美国或中国 GDP 形成当前走势的原因，AI 资本支出才是 。Kimi K3 带来的冲击，看起来像前沿 AI 真正价格战的第一场交锋 。 一个能力相近 、 价格只有市场通行水平三分之一的模型，很难作出别的解释 。

如果判断成立，那么 AI 模型与电动汽车的不同之处，在一个关键方面有利于中国 。 汽车是实体产品，可以加征关税，可以在港口检查，也可以被迫转移到外国工厂生产 。 开放权重 AI 模型却是软件 。 权重一经发布，模型就会同时存在于世界各地，没有任何海关检查站能够阻止传播 。 这可能正是华盛顿最初没有用关税回应 Kimi K3 的原因 。

对一个文件不可能设计出合乎逻辑的关税，因此美国转而质疑模型使用的芯片和训练数据是否合法 。 如果这场竞争无法在边境展开，争夺焦点就会转向谁能控制下一阶段技术的使用权 。

合规，而非海关

如果竞争无法发生在边境，真正的战场在哪里已经很清楚 。

Axios 报道，过去一年，华盛顿曾讨论四种不同的限制工具：直接把中国 AI 实验室列入实体清单；由美国国家安全局（NSA）公开发布警示，建议不要使用中国模型；通过白宫行政命令，让云服务商因托管这些模型承担法律责任；由美国商务部制定供应链规则，专门针对中国发布的开放权重模型 。

重视创新多于限制的官员搁置了所有四种方案 。 白宫 AI 高级政策顾问 、 政府 《AI 行动计划 》 共同起草人斯里拉姆 · 克里希南是这些官员中职位最高的人，他已在 6 月底离职 。 此后，政府内部主张国家安全优先的声音越来越响 。Kimi K3 又给这些人提供了新的理由，重新考虑此前搁置的限制工具 。

赵波在 《Hello China Tech》 通讯中一直密切追踪这一趋势，并在 Axios 证实相关情况的几天前就已提出警示 。

四条路径都没有试图阻止文件跨越边境，因为任何一条都做不到 。 把中国实验室列入实体清单，限制的是美国公司能够与谁交易，而不是一个模型下载后在美国俄亥俄州服务器上运行时能够做什么 。 托管责任规则把法律风险落点放在云平台，而不是模型本身 。 供应链规则则把合规负担推给任何使用受限模型开发产品的公司，不论这家公司当时是否知道模型来自哪里 。

实体瓶颈消失后，竞争就会以这种形式展开：不是设置检查站，而是制造一种长期存在的法律风险，让企业 、 托管服务商或下游开发者主动管理 。

这种做法类似如今对别的受控物项进行制裁筛查或出口管制尽职调查 。 与关税表相比，这种机制速度更慢 、 更混乱，也更难统一执行，同时还给律师和合规部门增加了一项新工作 。

还需要注意，并非所有推动限制的人都完全出于安全考虑 。 白宫前 AI 和加密货币事务主管戴维 · 萨克斯指出，两家领先的闭源实验室希望政府 “ 消灭开源竞争对手 ”。 这是来自政府圈内极为直接的承认，说明现有巨头在商业上也希望看到安全理由所支持的限制结果 。

这种情况应当令人熟悉 。 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关税时，也出现了同样的利益结合：真正的安全和产业政策理由，与宝马和梅赛德斯希望把竞争对手挡在门外的直接商业利益，可以毫不冲突地并存 。

北京采取了镜像式回应，一方面考虑依据国家安全法，把泄露或窃取中国 AI 模型知识产权列为刑事犯罪，另一方面收紧规定，限制哪些外国投资者可以为国内 AI 创业公司提供资金 。

这说明，两国首都正在使用同一种工具：不是边境管制，而是用法律划定边界，决定谁可以利用 、 投资或从对方的模型中获利 。

Dragonometry 的观点

我们认为，这回答了 《Kimi 时刻 》 中留下的问题 。“ 建设性战略稳定 ” 本周经受住了考验 。 卢比奥和王毅在菲律宾马尼拉平静会面，9 月峰会的筹备工作继续推进，争端也没有越界 。

不过，局面保持稳定，并不是因为现有架构能够处理这种冲击，而是因为两国政府眼下都承担不起架构失效 。

双方都把太多利益寄托在同一套 AI 叙事上，因此都不愿让围绕 Kimi K3 的争斗升级，进而威胁整体双边关系 。 两国都需要双边关系保持足够平静，才能让投资者和纳税人继续相信这场豪赌背后的逻辑 。 这并不能证明 CSS 稳健，反而更准确地揭示了 CSS 为何脆弱 。 我们看到的克制不是制度性的，而是取决于具体局势 。 只要双方仍然认为关系破裂的代价高于维持现状，这种克制就会持续 。

一旦任一国家的政府认定，对方依赖 AI 的经济地位比自己更弱，或者这场共同豪赌同时在两国失利，消除了双方保持克制的共同动力，我们预计，这种和平就会率先破裂，而且原因与我们最初判断的不同 。

本周最激烈言辞出现两天后，两国政府又在中国四川省成都市同另外 19 个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经济体一道，签署了 AI 合作联合声明 。 这仍是双方再次主动选择克制，而不是框架自身发挥了稳定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