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是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授 、 诺贝尔奖得主 、 前 《 纽约时报 》 专栏作家保罗 · 克鲁格曼，全文刊发于他的substack通讯 。

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人工智能？

很多读者可能都知道一个视频中的场景：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 · 施密特最近发表毕业典礼演讲，宣告人工智能时代即将到来，结果遭到学生们大声嘘他 。

这并不是孤例 。 最近已经发生多起类似事件，说明现在很多人真的讨厌人工智能 。

这是声音很大 、 但没有代表性的少数人吗？不是 。Pew 最近一项调查发现，更多美国成年人认为，人工智能将对社会产生负面影响，人工智能会对自己个人不利 。

但面对创新时，公众不是一直都会这样吗？

Pew 在介绍调查结果时似乎暗示了这一点，并写道：

“ 新技术往往会引发一定程度的好奇和怀疑 。 随着越来越多美国人把人工智能纳入自己的生活，人们对它的影响 、 发展速度，以及政府能否适当监管人工智能产生了许多担忧 。”

然而，Pew 过去的调查显示，从历史上看，大多数美国人一直欢迎信息技术进步 。1999 年，互联网仍是新事物时，一项关于公众态度的调查发现，人们对计算机和技术持非常正面的看法，在互联网用户中尤其如此 。

2015 年，社交媒体仍相对较新时，Pew 发现，71% 的公众表示，科技公司 “ 对这个国家的发展方向产生了积极影响 ”，只有 17% 表示负面看法 。

事实是，过去美国人通常以乐观态度迎接新兴技术 。 那么，当前针对人工智能的敌意从何而来？

我认为有几个解释，而且并不互相排斥 。

首先，我们害怕人工智能会做出可怕的事情，因为销售人工智能的公司告诉我们，会做出可怕的事情 。

比如去年，Anthropic 首席执行官达里奥 · 阿莫代在接受 Axios 采访时宣称，人工智能可能会消灭一半初级白领岗位，并在 1 至 5 年内把总体失业率推高到 20%。

最近，阿莫代和 OpenAI 的萨姆 · 奥尔特曼都试图收回他们关于 “ 就业末日 ” 的预测 。 但他们为什么一开始如此愿意宣扬末日景象？

答案是钱 。

他们推动一种说法，声称自己掌握的技术会迅速 、 彻底地改变经济 。 这么做部分是为了让华尔街眼花缭乱，并获得融资；部分是为了吓唬企业，担心落后而急着采用人工智能 。

他们后来才意识到，宣称自己的技术会造成毁灭，会引发公众反弹，而这种反弹会成为严重问题 。

事实上，不只是普通公众在反击那些把末日威胁当作营销策略的公司 。 连大企业也在说已经受够了 。

微软首席执行官萨蒂亚 · 纳德拉明显不愿参与人工智能狂热，他最近告诉 《 华尔街日报 》：

“ 你不能一边说，嘿，所有白领工作都没了，这甚至可能成为武器；另一边又说，我们会动用所有电力去建设数据中心 。”

第二，很多普通人负面看待人工智能，是因为他们感觉人工智能被强加给了自己 。

确实，很多人正在自愿使用大型语言模型，把它作为个人便利工具或企业生产力工具 。 但人工智能使用中相当大一部分并非自愿 。《 华尔街日报 》 今年 2 月的这个标题已经说明了一切 。

科技公司不只是鼓励员工使用人工智能 。 它们正在强制执行 。 从创业公司到 Meta 和谷歌等巨头，企业正在把人工智能使用情况纳入绩效评估，并试图追踪生产率提升 。

为什么公司要这样做？大概是因为相信人工智能会提高生产率 。 但同样重要的是在回应金融市场的压力 。

金融市场正在奖励那些迅速采用人工智能的公司，看起来并不在意实际效果是否已经得到证明 。

美国劳动者被迫使用人工智能的同时，美国消费者也被强行喂食人工智能，不管他们是否愿意 。 最显著的是，谷歌已经用人工智能取代了自己的搜索引擎，却没有提供退出选项 。

想获得传统搜索结果，只能转向隐蔽的替代办法或第三方网站 。

所以，很多人认为自己没有被允许选择是否使用人工智能 。 这种感觉是对的 。 不使用人工智能，无论作为劳动者还是消费者，现在都变得很难 。

第三，数据中心是人工智能成本高度可见的提醒 。

数据中心占用大面积土地，犹他州一个拟建项目的面积将达到曼哈顿的两倍，大量消耗电力和水 。 当数据中心自行发电时，还会造成严重的地方污染 。

数据中心建设遭到强烈反对，并不令人意外 。 根据路透社和益普索的民调，57% 的美国人反对在自己社区建设数据中心，其中包括三分之二的民主党人和一半的共和党人 。 只有 14% 表示支持 。

第四，即使在人工智能出现之前，科技公司已经失去了公众信任 。

多年来，Pew 定期调查公众对科技公司的看法，询问对 “ 事情的发展方向 ” 产生积极还是负面影响 。2015 年，公众对科技公司的看法压倒性正面 。 到 2022 年，也就是 ChatGPT 发布那一年，这种好感已经消失 。

为什么美国人转而反感科技公司？

这当然反映了人们越来越意识到社交媒体带来的心理和社会伤害，但其中很大一部分也反映了科技产品劣化 。

最后，在公众心目中，人工智能与推动它的科技寡头紧密相连 。 人们普遍意识到，顶层的财富和权力越来越集中，而这种集中正在扭曲我们的政治，伤害我们的社会 。

除了 MAGA 忠实支持者之外，美国人压倒性支持政府采取政策减少财富不平等 。

而人工智能被普遍视为一种会让财富进一步集中到顶层的技术，这么看有充分理由 。 事实上，正如我所说，人工智能公司自己已经告诉我们，这项技术会对劳动者产生极其负面的影响 。

因此，公众负面看待人工智能有多重原因，而且这些原因互相强化 。 不，这不是对变化的正常怀疑 。 这种强烈反弹很特殊 。

这种反弹已经带来重大政治后果 。 诚然，人工智能行业一如既往地把钱砸向选举，试图扶持友好政客，并击败批评者 。 但这些努力大多失败了 。

事实上，接受人工智能资金，或者整体上与科技行业有关联，正开始显得具有政治毒性 。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带有强烈的诗意正义 。 人工智能行业出于金融策略，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威胁性，相信市场会奖励这种 “ 锋利 ” 的形象 。

然而，这么做也让科技行业变得非常不受欢迎 。 即使在金钱太常常能够买到权力的时代，公众舆论仍然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