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是美国独立250周年，为了纪念这个特别的日子，有众议员提交了一项法案，要求财政部发行面值 250美元的纸币，并印上总统特朗普的肖像。该法案一经公布，就引起轩然大波。

印有特朗普肖像的250美元设计样稿

在不久前的5月底，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公开展示了印有特朗普的250美元设计稿，并表示铸印局已为发行新钞做好了准备。在特朗普和他面前还横着两道“关卡”：第一，法律禁止在世的人出现在货币、债券或证券上；第二，美国现在根本没有250美元面值的纸币——两把开“关”的钥匙都掌握在国会手中。特朗普所在的共和党虽然在国会两院都有超过半数席次，但在参议院不足60席，民主党议员可以利用“冗长发言”规则，使法案最终流产。另外，共和党议员也未必会全力支持特朗普。

说来有趣，查尔斯三世什么都不做就能成为英镑的“主角”，特朗普做了很多却面临功败垂成。那么问题来了：特朗普为什么一定要把肖像放到纸币上？这样一个举动怎么就让美国人群起反对？

西方两千多年的传统

中西方文化差异众多，表现在货币设计上，就是中国古代方孔钱基本只铸文字，有年号、国号，以及一些吉祥话；西方打制币上则以人物、动物、徽记等图案为主，文字仅充当配角。

公元前6世纪末期，波斯帝国的大流士一世首开在钱币上铸肖像的先河，图案为一个头戴王冠的弓箭手（是否为大流士一世本人尚有争议）。在此之后，肖像成为西方钱币的“标配”。古希腊钱币上常见的是宙斯、雅典娜、阿波罗等神话人物，意在祈求神灵庇护。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希腊后，他为昭示自己身为科林斯同盟盟主，亦即希腊城邦共主的地位，特意给金币上的雅典娜戴上了“科林斯头盔”。伴随亚历山大东征，希腊文化传播到埃及、西亚、中亚，乃至印度北部。亚历山大死后，他手下将领们纷纷自立，就地建起一系列希腊化王国。这些“继业者”为借重亚历山大的威名，在钱币上也沿用其生前定下的形制。

利西马科斯占据了色雷斯（位于巴尔干半岛东南部），他在公元前300年，也就是亚历山大去世后23年，直接把旧主头像铸上了银币——这是世界上公认的第一种带有统治者肖像的钱币。银币正面是亚历山大的侧脸，他注视远方，不怒自威，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其头上有一对公羊角，那同时象征着希腊主神宙斯与埃及主神阿蒙；背面是身边摆有矛与盾的雅典娜。

铸有亚历山大大帝头像的银币（摘自上海博物馆编《大英博物馆百物展：浓缩的世界史》）

罗马崛起后，几次发动马其顿战争，将希腊化国家逐个吞并。与此同时，罗马也由共和国向帝国蜕变，凯撒于公元前44年成为第一个在世时就把肖像铸上钱币的人，并在钱文上使用“终身独裁官”的头衔。不久后，元老院一些议员为挽救共和国，合谋刺杀了凯撒。进入帝国时代，皇帝们铸造的钱币大多正面是本人肖像，背面放宙斯、胜利女神等形象，以求神化君权。按照钱币学家李铁生的统计，罗马帝国从凯撒起，在5个多世纪的时间里，钱币上出现的帝王及其亲属肖像达250多个。

无论受希腊化国家，还是罗马帝国影响的地区，君主即位往往会铸造带有自己肖像的钱币。国内老百姓每天用钱都能看到统治自己的皇帝、国王、大公，以及他们震慑人心的头衔，自然增加了敬畏；这些钱流通到国外，更能宣扬国威。货币由此在发挥经济职能之外，又有了政治作用。

光绪登上清朝银币

中国很不一样，我们在古钱上找不到任何一位君主的肖像。可能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先秦时期巫蛊盛行，君主肖像一旦泄露，就可能被仇敌拿去当作诅咒的工具；二是中国在秦汉时期确立了方孔圆钱的统治地位，币面空间有限，想要描绘肖像或其他事物也不现实。后世帝王虽然不再避讳让人画像，但不可能，也没必要全盘改换币制，堵住钱上的“孔”，于是沿用方孔圆钱一直到清末。

当然，这不意味着中国古人不知道世界上有铸肖像的钱币。早在《史记》中，司马迁就记载了安息国的币制：“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意思是说他们使用的银币上铸有国王肖像，新国王即位后都会发行新钱，用自己的肖像替代老国王。所谓安息国，即波斯的帕提亚帝国，其币制显然受了希腊化国家影响，银币上有国王半身侧像，并配“万王之王”等铭文。

通过丝绸之路进入中原的还有萨珊银币和拜占庭金币。现在国家博物馆正在举办“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其中有一枚银币打了孔，被李静训用作吊坠。银币正面是萨珊国王卑路斯一世，其王冠上饰有祆教的标志“仰月托日”，昭示了他的祆教信仰。同样在这个展上，还有一枚李静训长辈独孤罗墓出土的金币，正面是拜占庭皇帝查士丁二世，他一只手托着地球，一手只拿着盾牌，看上去威风八面。隋朝绝大多数人对外国都谈不上有什么了解，独孤罗的后人要是知道金币上的铭文意为“永恒的皇帝”，指的是西方的拜占庭皇帝，而非他们的大隋皇帝，那是否还敢拿它给父亲陪葬呢？

独孤罗墓出土的拜占庭金币

到了明清时期，西班牙在墨西哥铸造的银币随着中西贸易大量流入中国，普通人在生活中也不难见到。只是中国人看着银币上查理三世、查理四世、费迪南七世等人的肖像，或许根本没有想过他们会是海外番国的国王。西班牙银币在中国被称为“佛头银”“佛面银”，或干脆简称“佛头”“佛面”。

在19世纪末，光绪皇帝成为中国第一个出现在钱币上的人。事情起因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铸造的卢比银币大规模流入西藏、四川，侵害中国国家主权。四川获得朝廷许可后，在本地仿制卢比，他们把正面肖像由英王换作光绪，背面英文改为“四川省造”，这种银币被俗称为藏洋、四川卢比等。后来大清银行发行的纸币上也印有人物肖像，不过既非光绪，也非宣统，而是李鸿章、载沣等大臣。

铸有光绪肖像的四川卢比（国家博物馆藏）

民国时期的银币上大都使用人物肖像，最有名的是袁世凯在世时就铸行的“袁大头”，其次是孙中山生前开铸的“孙小头”和死后才有的“船洋”。鲜为人知的是，黎元洪、段祺瑞、徐世昌、曹锟、张作霖等北洋大佬，以及唐继尧、倪嗣冲、陆荣廷、褚玉璞等地方政要，也都铸过带个人肖像的金银纪念币。国民政府1935年实施币制改革后，法币、金圆券等纸币上的肖像以“国父”孙中山为主，另有少量使用蒋介石、林森——蒋介石也是生前就见到了印有自己肖像的纸币。

特朗普能否改写历史

经过近代，中国与西方都已利用货币上的统治者肖像宣扬合法性、权威性，算得上殊路同归。我们可以发现那些生前就把自己印上纸币的人其实有两类，一是世袭君主，二是政治强人。时至今日亦是如此，包括奉英王为国家元首的英联邦国家在内，世界上现在还有40多个君主制国家，它们很多会发行带有本国在世君主肖像的货币，像沙特5里亚尔纸币上有现任国王萨勒曼、泰国1000铢纸币上有现任国王拉玛十世；萨达姆、卡扎菲、巴沙尔等统治期间也把自己印上了流通纸币。

说回美国，截至2026年的今天，总共产生了45位总统，而其中仅有13位曾被印上美元。他们大多是美国早期总统，比如开国元勋华盛顿、亚当斯、杰斐逊、麦迪逊等，最晚的一位是“一战”时期的威尔逊，他任内发起成立了国际联盟。1934年，威尔逊成为10万美元金券上的肖像人物，当然这不是流通美元，仅在美国联邦储蓄银行内部使用。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死后才被印上美元。

不过特朗普想在活着的时候把肖像放上美元，并非没有先例。1861年发行的一种10美元上，印的就是时任总统林肯。同一时期，林肯的财政部长萨蒙·波特兰·蔡斯、陆军总司令温菲尔德·斯科特也于在世时登上纸币，这两人都是帮助联邦政府打赢南北战争的有功之臣。接着意外发生了，一个名叫斯宾塞·克拉克的财政部官员钻起空子，他利用职务之便，竟把自己肖像印上了5美分辅币。为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国会1866年通过法律，禁止在货币、债券或证券上描绘在世人物。

印有克拉克肖像的5美分

硬币倒是不在此列。美国东北大学新闻网报道，1926年美国建国150周年时，时任总统柯立芝和华盛顿被铸上了50美分硬币。另外，阿肯色州前州长约瑟夫·泰勒·鲁宾逊、国际特殊奥林匹克委员会创始人尤妮斯·肯尼迪·施莱弗都因为贡献突出，美国在二人生前就发行了带有他们肖像的纪念币。

同样，美国现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认为，特朗普任期内有着“历史性成就”，把他印上250美元纸币就是对他最好的表彰。可是美国现在最大面值的纸币才100美元，500美元、1000美元、5000美元和10000美元在1969年就停止发行了，现在要新创一个250美元面值出来，财政部长说得也不算。

更何况美国国内一直存在反对声音。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在社交媒体上说，“即将到来的7月4日纪念日不是为了一个想当国王的人，而是为了庆祝美国的征程。”还有人调侃说，“250美元钞票对于毒贩和洗钱者来说简直是理想之选，他们可以把现金压缩到更小的走私容器里”。YouGov民调显示，作为特朗普核心支持者的MAGA群体也有约1/4反对财政部的250美元方案。

其实即便上了美元，也不是一劳永逸。从1928年起，20美元纸币上的肖像就是安德鲁·杰克逊，但因为这位前总统本人是奴隶主，且曾在任期间屠杀印第安人，近年来不断有美国民众要求以美洲印第安人或非裔美国人的肖像替代他。2015年，美国民众投票支持哈丽特·塔布曼登上20美元纸币，塔布曼原为一名女性黑人奴隶，南北战争期间加入北方军队，成为一名废奴主义者。2016年，财政部宣布将把塔布曼放在20美元正面，同时把杰克逊挪到纸币背面。

印有塔布曼肖像的20美元设计稿

遗憾的是，整整十年过去了，这一方案迟迟没有落地。首先涉及防伪标识设计等技术性问题，其次特朗普自第一任期就对此事态度消极，不同意把塔布曼肖像印上20美元。按照现有时间表，新版20美元最快也要2030年才能投入生产，这也说明发行新钞实在很难一蹴而就。

不过，即使美国国会最终没有通过250美元新钞发行计划，特朗普依然有机会出现在货币上。在纸币之外，美国财政部还设计了一枚24K纯金纪念币，正面使用特朗普双手握拳、击打桌面的肖像，而按照法律，财政部长拥有铸行金币的权力。这枚金币一旦问世，特朗普依然将改写历史，成为继林肯、柯立芝之后，第三位生前登上法定货币的美国总统。

“特朗普金币”的设计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