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观察：为什么年轻人对AI时代喝倒彩？

1843年，巴黎新增两条铁路，总数达到四条。流亡法国的德国诗人海涅曾激动写道，仿佛各国的山峦和森林都在向巴黎逼近，甚至已经可以闻到德国椴树的气味，北海白浪正在涌向门口。英国作家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也形容，对经历过铁路出现前旧世界的人来说，这就像诺亚和家人走出了方舟。

5月14日上午会谈期间，川普向习近平表示，全球排名前30的大企业负责人都应邀出席，是为了向中国表示敬意。图源：德国之声

人文主义者对新技术革命的热烈拥抱，在互联网时代达到另一个高潮。上世纪90年代初，“信息高速公路”比150年前的铁路更神奇地消灭了距离，甚至消灭了国界。

美国作家、网络自由主义倡导者John Perry Barlow在1996年发表《网络空间独立宣言》，向工业世界的政府宣告，网络空间是思想的新家园，代表未来，要求属于过去的政府让其独自前行。

在现实世界中，人们至少曾相信，随着苏联和东欧共产党政权垮台，信息自由流动正在削弱国家控制与审查，去中心化传播正在增强公民表达与组织能力，全球连接正在推动和平与民主扩散，专制政府正在被扫入历史垃圾桶。

针对中共统治，2000年，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曾在演讲中说，中国一直在努力打击互联网，“祝他们好运”，这有点像把果冻钉在墙上。

毕业典礼上的嘘声

上周，多所美国大学毕业典礼的视频在网络广泛传播。这一次，不是因为受邀嘉宾讲得精彩，而是因为当他们宣告AI时代到来时，台下立即响起喝倒彩的嘘声。

《纽约时报》报道指出，盖洛普、沃尔顿家族基金会和风险投资公司GSV Ventures联合发布的最新调查显示，在14岁至29岁受访者中，对人工智能前景感到乐观的比例，从去年的27%急剧下降至18%。参与调查的专家表示，Z世代正在变得越来越怀疑、越来越负面，而即便在去年的调查中，他们对人工智能也算不上特别积极。

在访谈中，年轻人列举了对人工智能持保留态度的多种原因，包括对初级岗位就业的威胁、对人际互动的替代，以及人工智能助推的虚假信息在社交媒体上的蔓延。

BBC近期一档访谈节目中，有专家将其形容为典型的“火鸡投票赞成圣诞节”案例，意指年轻人已经看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企业和大公司雇佣缺乏技能和培训的年轻人，成本远高于选择人工智能来填补初级岗位，让AI完成调研和分析工作。相比之下，AI帮助大学生完成作业和论文的好处显得微不足道。

主持人补充说，社会或许需要重新审视整个社会契约。如果所有钱都流向极少数公司，而这些公司并不代表大多数经济体，并与更广泛经济脱节，那么这对整个社会毫无益处。

AI大佬们对专制政权的集体朝圣

这些分析都很有道理。但若稍微回顾人类新技术革命的历史，就会发现调查公司、媒体和专家都忽视了这个时代房间里最大的那头大象：AI技术在人文主义层面并没有带来更多自由和民主，也没有带来对更美好未来的想象，反而强化了专制统治，用新技术回到旧时代。

最典型的画面，就是不久前的北京“川习会”。当年嘲笑中共管控互联网的美国总统克林顿，已换成毫不掩饰向中共示好的川普。他带着代表AI技术革命的美国顶尖企业高管，前往北京集体“朝圣”。

迈向世界首位万亿美元富豪宝座的Elon Musk，帮助川普在白宫削减包括教育、人权和人道援助在内的经费，也在收购原推特平台后破坏公共言论空间。文章认为，很难想象他能激发年轻人对未来的希望。

英伟达（NVIDIA）CEO黄仁勋可以在北京街头吃炸酱面，试图拉近与年轻人的距离。但作为掌控AI时代核心产业芯片的金钱巨人，他是否在乎中国年轻人拿一张白纸上街都会被抓捕的现实，是否在乎中共军机和导弹持续侵扰其出生地台湾，仍值得追问。

苹果公司CEO Tim Cook同样如此。文章引述《苹果在中国》一书作者Patrick McGee在《纽约时报》的评论称，Cook为了眼前利益给习近平帮了大忙。苹果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来自他将公司几乎所有制造业务都整合到中国。但从美国历史长河来看，这份遗产会更复杂，因为苹果至今仍高度依赖中国，未来某天，他或许会被视为不仅葬送公司前途，也将西方技术优势拱手让给西方最大威胁的人。

文章认为，年轻人对AI时代喝倒彩，不只是担心饭碗被抢，也是在拒绝一个由少数科技巨头、资本和专制权力共同塑造的未来。当AI没有带来更大的自由、民主和尊严，而是带来更集中的控制、更不平等的资源分配和更冷酷的社会筛选时，喝倒彩就不只是情绪反应，而是对时代方向的警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