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冲击教育:中国家长怕孩子成”科举被废后的秀才”
“我最近总是忍不住想,我们现在,会不会跟晚清废除科举时,差不多?”
庄鸿雁(化名)在中国一个二线城市,开一家课外教育机构,她有一子一女,过去一年 AI(人工智慧)成为她生活中的“超高频词”。
频繁出现在她脑海的一幕是:1905年,清朝正式废除了实行逾1300年的科举制度。彼时,全国数以百万的读书人,十年寒窗,却发现在这一道谕旨之后,整个仕途体系轰然瓦解。
庄鸿雁看着自己的小女儿,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到高考还有11年。这意味着未来11年,她将全部投入到这套以题海磨砺、以考分评人的体系之中。她清楚这套体系有多沉重,因为她也是从其中走出来的。
只是现在,她开始想:当年“西学东渐”,科举所依附的价值和功用逐渐失效,整个制度体系随之瓦解。不是因为读书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时代已经不再需要那种努力。
AI,会不会是又一次历史重演?那她让女儿倾尽11年去准备的那场考试,是否和晚清时父母督促孩子死读四书五经一样,到最后,换来的不是出路,而是整个体系的倾塌。
面对这样的冲击感,教育界也在寻求解法。上个月,腾讯WeTech Academy在香港城市大学开了一场校长AI公开课,连续两天,超过百位香港中小学校长,坐在电脑前,像学生一样,学习如何用AI制作程式、体验AI教育工具,举手提问,交头接耳,惊叹于这些工具所能实现的效果。这场公开课的目的很简单——让一线教育者感受AI的冲击力,把AI融入他们的教育体系,让学生们更好地为那个AI时代做好准备。
庄鸿雁说,对于孩子还小的家长,大家可能陷入一种集体的自我怀疑:是否还该送孩子去补习班?是否还应该督促孩子完成学校作业,甚至准备那些竞争激烈的考试?那套运行已久的教育、考试和人才选拔体系,如果就这样崩在眼前,那么不早做准备,受伤的可能恰恰是那些已经在体系中投入了十多年精力的孩子。这是当代家长们不得不集体思考的问题。

AI教育:从家庭生活到政策文件
对于AI带来的震颤时刻,庄鸿雁记忆清晰:2025年的春节后。
她让自己机构里的老师用DeepSeek(深度求索)试写英语对话练习,发现几秒钟的时间,AI能根据不同学生的水平,编写难度适配的对话内容,还能结合孩子的兴趣点,让练习变得有趣。她当即意识到,这个工具已经强大到足以对她的行业产生实质性的改变。
对于家住广州的谢筠而言,她注意到这场变化比DeepSeek爆火还要早一点,“因为‘月之暗面’(Moonshot AI)智能助手Kimi的创始人是潮汕人,和我是同乡,在潮汕人的圈子里,早就有人开始讲这个年轻人如何领风气之先,那时候已小有名气。”
就在此时,中国教育部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的通知》,明确构建系统化课程体系,覆盖小学低年级至高中全阶段:小学低年级侧重感知和体验人工智能技术,高年级和初中阶段侧重理解和应用,高中阶段侧重项目创作和前沿应用。
紧接着,北京市教委印发工作方案,从去年秋季学期起,北京中小学已开展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每学年不少于8课时,目标实现中小学生全面普及。
这让谢筠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阵风潮,而是未来的方向。“世界好像真的要变了,特别是孩子的教育,真的要重新捋一捋了。”
在很多中国家长的意识里,这份官方文件带来的不只是信息,更是一种心态上的转变:AI教育已经不在讨论阶段了,已经成为制度性安排的一环。
焦虑:还需要“学好数理化”吗?
过去一年,庄鸿雁的焦虑感尤其强烈。她说,自己的处境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感觉置身于一片不断拍打的巨浪之中,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从事少儿英语教育,2021年前后,疫情封控措施与“双减”政策接连而来,在现实与政策的双重打击下,她关闭了一个校区,把师资资源都集中到另一个校区,降低成本,同时也加入了高考报名咨询业务,才缓了过来。
疫情结束后刚缓了一年多,她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没想到,AI又来了。
庄鸿雁说,冲击不是抽象的,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她的机构有辅导、有陪练、有口语课,而这些,AI现在都能做,还做得不差。口语陪练这块儿,AI已经可以用自然流利的英语跟学生聊上很久,真正地一来一往。家长就开始问她:我干嘛要花钱找你们?你们比AI好在哪里?
她说,说实话,这个问题她现在还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
焦虑的另一层,来自她的两个孩子。
大儿子今年高一,想学自动化。庄鸿雁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她从小被这句话灌大,也这么教儿子。但她现在越来越没把握。AI冲击下,社会结构和分工都在变,那套大家在高考志愿填报里摸索了十几年的经验,地基已经开始松动了。
小女儿刚上一年级,进入社会还有十几年。等她长大,AI对世界的改变只会更深。庄鸿雁在想,是不是现在就应该让她学会跟AI相处。但一想到这里,她又迟疑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会成为人类第一批与AI共同成长的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的?
她注意到,女儿跟AI聊天会越聊越深,把心里话都说给它听,AI也会顺着往更深处引。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让她有点不安。
这份担忧不是多余的。据统计,程式员岗位的AI暴露度高达75%,居所有职业之首。2023年至2025年间,美国程式员就业率已下降27.5%;2025年全球因AI引发的裁员人数达117万,是疫情以来最高。
谢筠对AI与教育的感受则更为直接。她有三个孩子:老大和老二是双胞胎女儿,老三是儿子,三人均在中学阶段。AI在第一时间就已经进入了他们的日常学习。在辅导孩子这件事上,家长渐渐力不从心,而孩子们现在已经在使用腾讯的WorkBuddy(“龙虾”类的 AI 智能体)帮自己收集错题、进行复习。
谢筠认为,这是“教育+AI”的阶段:AI辅助传统教育,让教育这件事变得更加得心应手,帮助孩子更好地推进学校课业。但再下一波,可能就是“AI+教育”,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了。

腾讯WeTech Academy的公开课在香港城市大学举行,一连四天,超过100位香港中小学校长亲手用AI编写小程式。
未来已来:尽量保持在浪头之上
这些探讨并不遥远,就在眼前同步发生。
今年3月,腾讯WeTech Academy的公开课在香港城市大学举行,一连四天,超过100位香港中小学校长亲手用AI编写小程式。
同一个月,中国“两会”上,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宣布,学校一口气砍掉了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他说:“未来是人机分工的时代,教育变革迫在眉睫。”
香港城市大学协理副校长张泽松向BBC中文表示,社会对毕业生的需求确实变了,但如果只是跟着变快速改,反而抓不到重心。他推行的方向是“以慢打快”,把改革的核心从“以教为中心”转向“以学为中心”。课堂形式也随之改变:以前两三百人的大课,现在拆成几十人的小组,强调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碰撞,同时把AI作为小组协作的一员融入进来。
面对这一切,庄鸿雁用她自己的话,做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切分。大儿子快上大学了,她选择放手,让他自己去摸索怎么跟AI相处,因为她清楚,在这件事上她已经给不了什么有效的指引。小女儿刚一年级,她暂时决定减少孩子与AI的接触。在早期教育这个阶段,她觉得风险还是大于收益,不想让女儿在问题还没被研究清楚的时候,成为第一批“实验品”。
有意思的是,庄鸿雁对儿子的担忧反而更多。她觉得女儿是跟着AI一起长大的一代,会自然地适应;但儿子再过几年就要进入社会,那时AI冲击下的就业市场会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所以她悄悄开始为儿子多攒一些钱,让他将来在需要转型的时候,有余地自己做选择,而不是被迫的。
谢筠是另一种状态。她和丈夫都做医疗。她说,医疗领域早在AI之前就有人说互联网会颠覆看诊,后来又说AI会替代医生读片、诊断,但在她看来,这件事始终做不到。生病对人的心理打击很大,患者需要医生面对面的判断,需要那种人和人之间才有的安慰,而从问诊到制定治疗方案,中间有太多灰色地带,需要经验,也需要有人来负责。这些,AI还替代不了。
所以AI的出现,反而让谢筠更确定了方向。“以前大家盲目地在学习,不知道下一个浪潮、下一个风口在哪里。反而有了AI之后,不焦虑、不纠结了,因为AI展现出一个比上一时代更有确定性的时代。那些填鸭式的内容,很多都已经可以快速从AI获得答案,没必要再花大量时间去背,而是要学会利用AI工具,学会整合资源,学会与人进行深切交流。以前的‘无用之学’,突然变成了有用的学问。”谢筠说。
两位家长的感受,和一些数据相互印证。复旦大学2026年4月的报告显示,80%的家长担忧孩子的未来,这种担忧已不只是升学焦虑,更是对职业路径和人生确定性的迷茫。
与此同时,一份针对8000多名未成年人的调查显示,中国约67.9%的家庭没有制定任何AI使用规则。一份毕马威的全球调查显示,超过90%的中国受访者对AI整体持乐观态度,而美国的同类比例仅略超50%。
焦虑与乐观在中国家长身上同时存在,焦虑于看不清方向,乐观于相信只要抓住这个工具,就能抓住机会。
这种矛盾,张泽松用冲浪作为比喻:AI这股浪潮袭来,如果一直站在浪头上跟着它走,就会很享受;如果一不小心被卷进浪里,就会非常累。
“所以,要尽量一直保持在浪头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