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4月20日，苹果公司宣布15年来首次更换CEO：蒂姆·库克将于今年9月1日卸任首席执行官，转任执行董事长；由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约翰·特努斯接任CEO。

同一天，苹果也宣布另一项人事调整：芯片业务负责人约翰尼·斯鲁吉升任首席硬件官，全面接管硬件工程与底层技术部门。

消息公布后，苹果盘后股价微跌不到1%。一位分析师称，投资者对此好坏参半，“显然公司的最高管理层有推动变革的压力”。但库克并没有完全告别。苹果官方表示，他将继续协助公司事务，“包括与全球各地的政策制定者沟通”。

15年，库克把苹果从3500亿带到4万亿，在交棒前夕，资本市场追问的却不是市值，而是：为什么苹果在AI浪潮中掉队了？

正如资深分析师郭明錤所言，“库克时代”极致的供应链管理虽然筑起利润的“长城”，却也让苹果在生成式AI的竞赛中背负沉重的“债务”。这位运营天才留给继任者特努斯的，是一张近乎完美的成绩单，和一场充满变数的“AI补考”。

15年，苹果成了4万亿美元的印钞机

2011年8月，乔布斯辞任CEO，库克接棒。两个月后，乔布斯去世。

彼时华尔街的主流看法认为，库克既不是产品天才也不是技术极客，他的履历写满的是供应链和运营。在那之前，他在IBM工作12年，又在康柏短暂停留，1998年被乔布斯招入苹果。

但库克带来一套不同于乔布斯的逻辑。

加入苹果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产品生产从自有工厂全面转移至外部承包商，把库存周转时间从数月压缩到数天。他对媒体说“库存是根本上的罪恶”，并把苹果比作乳品厂，认为产品应该在新鲜时售出。

这套供应链改造在他成为CEO之后深化，使苹果得以在全球200多个国家维持稳定的产品供给，即便受贸易摩擦、公共卫生事件影响，依旧稳定供货，从未断供。

据官方披露，库克任内公司市值从约3500亿美元增长至4万亿美元，增幅超十倍。年营收从2011财年1080亿美元升至2025财年4160亿美元，活跃设备安装量突破25亿台，团队规模增加超10万人。

具体看几个关键节点。2015年，苹果推出Apple Watch，库克给它的定位是健康设备，后来这款手表心率监测和跌倒检测功能多次被报道挽救用户生命。可穿戴设备由此成为苹果一个百亿级新品类。

2016年推出的AirPods开创TWS（真无线耳机）产品形态。据Statista数据，苹果至今仍是全球TWS市场份额最大的厂商。苹果可穿戴设备加上配件业务，在最近几个财年保持超400亿美元年营收规模。

服务业务是另一个增长引擎。Apple Music、iCloud、Apple Pay、Apple TV+——库克力推订阅模式，在硬件卖出去之后让用户继续留在苹果生态内。这块业务如今年营收超1090亿美元，其规模相当于一家独立的《财富》40强企业。

2020年启动的Apple Silicon转型，被外界视为库克任内影响最深远的技术决策之一。苹果宣布结束与英特尔长达15年的合作，转向自研芯片。

一位分析师表示：“它真正释放了苹果。Apple的举动让整个行业翻了个底朝天，迫使AMD和英特尔加速提升能效比。”这一转型之后，Mac产品线的全球出货量和营收均出现回升。苹果官方称Mac如今“比40年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强大、更受欢迎”。

上述分析师表示：“库克接过了乔布斯的遗产，将苹果转变为一个持久且富有韧性的金融巨头。”

库克的遗憾：造车黄了，Vision Pro冷了，Siri哑了

不过，库克也给苹果留下不少未解题目。

2024年2月，苹果内部宣布取消代号“泰坦”的造车项目。历时十年，耗资近百亿美元，方向几经反复——一度要造没有方向盘的完全自动驾驶汽车，后来退而求其次降为L4级别，最终一辆车也没有驶出库比蒂诺。

了解内情的员工私下给这个项目取了绰号：泰坦尼克号灾难。后来，部分员工被转入生成式AI团队。

Vision Pro同样是一个尴尬的注脚。这款2024年2月发售的混合现实头显定价3499美元，技术上确实令行业印象深刻，但在消费市场严重遇冷。

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全年出货量约39万台，单季度从未突破10万台，三季度美国销量较二季度暴跌75%。苹果前员工接受《连线》采访时，形容首发状况是惨败。它更像一件技术展品，而非另一个iPhone或Apple Watch。

但真正让外界焦虑的是苹果AI。

2018年，库克从谷歌挖来AI高管约翰·詹南德雷亚，对他寄予厚望——革新Siri、领导苹果整体AI战略。库克当时表示：“他对让计算机变得更智能、更个性化有着深思熟虑的方法。”

但在他任内八年里，Siri始终没有迎来实质性升级。2022年底ChatGPT上线后，生成式AI迅速重塑整个科技产业竞争格局。微软凭借Copilot大举进攻办公市场，谷歌的Gemini覆盖搜索和移动生态，而Siri这款2011年就已问世的语音助手，显得像上一个时代的产物。

2024年6月，苹果在WWDC上发布Apple Intelligence，试图证明自己并未缺席。但此后进展反复受阻：功能一再延期，中国市场的AI服务因监管和技术难题迟迟无法上线。苹果分析师马克·古尔曼在2025年底透露，Apple Intelligence的研发面临工程问题与模型性能不佳的双重困境。

随后，苹果AI领导层开始“动刀”。据外媒报道，库克和高管团队认定詹南德雷亚在产品开发执行方面存在困难。2025年3月，苹果将Siri从他手中剥离，交给此前负责Vision Pro的迈克·洛克威尔。此后数月，詹南德雷亚的职责被进一步拆解。2025年12月，苹果宣布他退休，此后离开苹果。

高管层的动荡也加剧外界不安。2025年底，苹果在短短数周失去首席运营官、AI主管、首席法律顾问及一名核心设计高管。曾与乔布斯共同定义苹果设计语言的乔尼·艾维，2019年离开苹果后创立AI硬件公司io，2025年被OpenAI以65亿美元收购。

这些事件叠加在一起，构成外界对“库克时代”晚期集中的质疑：苹果手握25亿台设备和行业领先的自研芯片，为什么在AI浪潮面前显得如此迟钝？

有外媒将此归因为苹果一贯的“战略性谨慎”，即等技术成熟后再以更优的体验切入，而非抢做第一个。这套方法论在“iPhone时代”反复验证过有效性，但在大模型驱动的范式变革中，等待代价似乎越来越高。

今年3月，库克还否认即将退休。然而一个月后的4月20日，苹果突然宣布他将于9月1日卸任CEO。

库克留在董事会，特努斯冲向AI战场

苹果没有从外部空降一位AI专家来接班，而是选择一位在公司待了25年的硬件工程师。一位华尔街分析师表示：“AI战略已成为当前焦点”，这被外界解读为此次交接的核心驱动力。

特努斯今年51岁，与库克2011年接任时同龄。他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机械工程专业，在校期间是校游泳队成员。加入苹果前，他曾在Virtual Research Systems工作——一家1980年代VR浪潮中诞生的早期头显公司，这段经历被外界视为他后来深度参与Vision Pro开发的背景之一。

约翰·特努斯 图源：视觉中国

2001年，特努斯以初级工程师身份加入苹果产品设计团队，最初负责外接Mac显示器的开发，大约三年后开始带领团队负责G5系列iMac研发。此后一步步晋升：2013年成为硬件工程副总裁，2020年接管iPhone硬件工程，2021年升任高级副总裁加入高管团队。

如今，他的职权范围横跨苹果几乎所有核心硬件——iPhone、iPad、Mac、Apple Watch、AirPods、Vision Pro。2025年9月推出的iPhone Air产品线，以及今年3月发布的MacBook Neo，都出自他的团队。

苹果内部对他的评价一致：脾气温和、注重细节、对供应链了如指掌。他极少在公开场合长时间发言，在致员工的备忘录中，特努斯说：“我依然会深度参与具体工作。”

但仅有特努斯一人并不够。斯鲁吉的升任是这次架构调整的另一条暗线。

斯鲁吉2008年加入苹果，主导A4芯片的研发——这是苹果第一颗自研系统级芯片。此后A系列芯片撑起iPhone和iPad的性能表现，M系列芯片帮助Mac完成从英特尔到自研架构的全面迁移。

苹果官方在此次公告中提到，斯鲁吉团队工作“涵盖芯片、电池、摄像头、传感器、显示屏及蜂窝调制解调器，贯穿整个产品线”。据外媒报道，让芯片负责人统管全部硬件，是苹果押注端侧AI的信号。

库克评价斯鲁吉“是我共事过的最有才华的人之一”，特努斯则说“他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首席硬件官”。三人的分工已经清晰：特努斯定义产品方向，斯鲁吉提供技术底座，库克处理外部政策。

围绕这个核心架构，苹果还在AI方向做了进一步人事调整：2025年12月，苹果用一位谷歌资深人士——曾参与Gemini与DeepMind项目的阿马尔·苏布拉曼尼亚，替换了原AI负责人。

当苹果新领导层架构确认后，苹果的未来到底是什么？

据外媒报道，与微软、谷歌等每年投入数千亿美元建设数据中心和采购AI芯片不同，也没有像微软、谷歌那样训练千亿级参数的基础大模型。

苹果押注的是另一条路——端侧AI，即让AI工作负载在手机和电脑芯片上本地运行，而非依赖云端。苹果自2017年起就在设备芯片中集成神经引擎，这是它在这条路线上的技术积累。

这也能解释为何苹果让芯片负责人斯鲁吉统管全部硬件，以及为什么CEO给了一位硬件工程师。圣母大学教授蒂莫西.哈伯德表示，“说明苹果仍相信AI的未来将通过深度整合的设备实现，而非仅靠软件”。

产品层面，目前，苹果正开发三款围绕Siri打造的AI可穿戴设备：一款对标Meta Ray-Ban的智能眼镜（计划2026年底至2027年初发布）、一款吊坠式AI设备，以及一款带摄像头的AirPods。

今年是苹果成立50周年。上述分析师的话，或许适合为库克时代做注脚，“他未能主导一项能像乔布斯用iPhone那样重新定义苹果未来20年竞争地位的颠覆性创新。”这个问题，现在交到了特努斯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