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启宏——加州州政府研究首席、加州大学经济系客座教授。主持〈一口经济学〉PODCAST。长年旅居北加州，一家三口再加上一只台湾领养的浪浪 Bagel，此心安处是吾乡。

每年到了美国大学放榜的 3、4月，TikTok、YouTube、Facebook 就会被一种视频淹没：12 年级的高中生坐在镜头前，灯光打好了，手机架好了，有时候连家人都站在旁边等待。学生们颤抖着点开大学录取信，然后尖叫、崩溃、痛哭、或静静说出“rejected”（拒绝录取）。开箱大学录取通知的时刻成了一场可以分享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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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kTok 上标记 #collegeacceptance 的贴文已有高达数万则，Reddit 的 r/ApplyingToCollege 社群也成长到 120 万名成员。一个原本大学放榜结果应该是极度私密的人生时刻，那种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颤抖、独自消化的瞬间，变成了全球公开的网络奇观。我们不只在看别人的人生，我们和准大学新鲜人一起狂喜、伤心，甚至还在按赞、分享、转发，把观看变成一种习惯。

这种开箱大学录取结果的视频在美国称为“college decision reaction”，最早的视频可以追溯到 2011 年。当年 YouTube 上只有两部相关视频，像是两颗投入湖中的小石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到了 2026 年，特别是 3 月底的 Ivy Day 是长春藤、柏克莱等名校公布结果的日子，当周全球跨平台总计有破 10 万则这类型的视频。

短短数年，开箱放榜结果从小众的个人纪录，演变成一个有固定格式、固定情绪曲线、固定收益模式的内容类型。这类型的视频被系统性地复制、不断增生。但在这场奇观背后，却有一个很少人说清楚的真相。

你看到的，只是被筛选过的人生

大部分你看到的视频，几乎都是拿下“哈耶普斯麻”（即美国五大名校：哈佛、耶鲁、普林斯顿、斯坦福／斯坦福、麻省理工学院）或其他令人称羡名校的学生。虽然网络上也有被多所学校拒绝的视频，但演算法对于视频中人物或是观者的强烈反应有着强烈偏好，它倾向推播会让人兴奋、尖叫、反应激烈、让人向往的视频，让人想像自己有一天也能做到的内容。于是，被拒绝的声音不是消失了，而是被系统性地压了下去，沉入你永远刷不到的角落。

让数字说话：YouTuber Kyle Tsai 录取普林斯顿的视频在 YouTube 上累积观看次数超过 348 万次。TikTok 帐号 @sloanealex_ 的斯坦福录取视频观看次数也有320万次，@kayta333 录取哈佛的视频也有210万个赞。这些视频的观看时长、互动率、分享数，都远高于任何一支“我被十所学校拒绝了”的诚实纪录。演算法很清楚人类想看什么，它从不会假装自己是中立的。

finally sharing this news… ️ I’m going to STANFORD!! I’m so endlessly grateful. I promise to all of you that I will take full advantage of this incredible opportunity to further my education!

7 years latch – favsoundds

因此，在成千上百万的类似的视频中，被推播到大家眼前的，通常都是“哈耶普斯麻”这五大名校的录取反应，也就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幸存者偏差是一种常见的逻辑谬误与认知偏差，意思是我们只关注成功、存活的案例（幸存者），而忽略了失败、消失的案例（沉默的数据）。即使后者和前者的机率相当、甚至更高，大家也可能忽略失败案例，导致对整体情况做出过度乐观或错误的评估。

这些获得名校录取的高中生是统计上极度罕见的例外。“哈耶普斯麻”这五大名校的录取率均低于 5%，有些甚至只有 2% 左右。许多高中几十年来没有毕业生能进哈佛大学。另有许多数据显示，有 60-70% 美国大学入学测验 SAT 满分或在校成绩 GPA 满分的学生被五大名校拒绝。换句话说，被拒绝，才是绝大多数人的结局。

因此，没有申请上名校不是成绩好不好、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而是这个游戏本来就是这样设计。除了成绩、课外活动、学术成就、个人特质、回答的短文之外，想申请上美国名校，还要加上一点运气。

当一个普通高中生每天被这些视频轰炸，会发生什么事？这会让他们潜移默化地相信：进五大名校才是成功的人生，否则就是失败者。更危险的是，因为不断被推播录取名校的“成功”视频，还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大部分人都能上这些学校，所以我也应该可以。”

这种幸存者偏差的现象，会让人用眼前最容易接触到的案例，去估计整体的机率。结果就是，现实的落差来临时，冲击会格外巨大，因为你一直认为进名校的机会很大，但从没预期被拒绝的比例高达 95%。既然大部分的申请者都进不了这些学校，当高中生被这现实击败时，这道落差只会在原本已经让人非常有压力的申请过程上，再叠加一层焦虑、挫折和莫名的失败感。

美国青少年平均每天花 87 分钟在 TikTok 上，而平台的失控列车效应，只会让用户越滑手机陷得越深，最终形成有害的饱和状态，让焦虑在无声中持续蔓延。你以为你只是在放松滑手机，但你的大脑已经悄悄地重新校准什么叫做“正常的成功”。

名校网红的崛起：网红卖的从来不是申请技巧

更让这个现象雪上加霜的是产品代言与个人品牌的推波助澜。名校网红的崛起轨迹，已经可以发展成一套固定公式：高中生打开名校录取信的情绪视频在 YouTube 或 TikTok 上吸引数百万观看，流量来了，追踪者来了，也让品牌注意到了。那些选择继续拍片的人很快发现，名校头衔本身就是无与伦比的行销工具：它不需要你多加解释，不需要你证明，光是顶著名校光环，就能为你在一个重视注意力经济的社会里贴上一个价值极高的标签。

因此除了透过流量吸引来的关注度和来自视频平台的分润之外，品牌也开始找上这些名校学生帮他们打广告。许多名校学生从这些录取视频赚到了流量，开启了名校网红的职涯。举凡化妆品、电器产品、食品、衣服、鞋子、电脑代言，全都找上了这些学生。许多人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这也吸引着新的名校学生一年又一年加入拍片行列。

哈佛 YouTuber John Fish 说得最直白：“我最初爆红的视频，标题里都有哈佛（Harvard）这个字，哈佛基本上给了我整个职业生涯。”他现在是拥有近百万订阅的 YouTuber，视频内容早已从申请攻略延伸到阅读、生产力与人生哲学。他做到了许多人做不到的事：他把名校当成一个入场券，然后走进了更大的房间。

许多名校网红都是从开箱名校录取视频爆红，吸引到流量和品牌关注，进而走向网红这条路。图片仅供示意。 图／Libby Penner on Unsplash

随着追踪人数增长，这些学生接近了明星地位：有人从单一 TikTok 品牌合作就能拿到上万美元，或是免费获得 MacBook 或其他试用产品。哈佛学生 Sienna Santer 的宿舍入住视频爆红后，迅速签下经纪公司，与 Audible、Care/of 等品牌合作，靠 YouTube 广告和赞助收入付清了哈佛学费。从哈佛毕业时，她已经累积超过80万名追踪者，合作品牌扩展到 Google、Amazon Prime 和 MGM Resorts，转型成为品牌行销顾问。她的故事令人赞叹，但也令人深思：这条路的起点，需要一个能让数百万人愿意点开的名字。

但最成功的名校 YouTuber 都是那些走出名校光环、找到更广泛定位的人。有人转型为聚焦阅读与生产力的频道，有人专攻生活风格与时尚，有人开始聊职涯与心理健康。那些一直停留在升学建议的帐号，往往在入学后没多久就停更了。因为进了大学之后，这件事就不再有趣。观众想看的始终不是申请技巧，而是那个光环本身，以及光环背后那种“我也可以这样活着”的想像。

换句话说，这些学生真正卖的从来不是申请技巧，他们卖的是“我进了名校”这个身份本身。而品牌和市场，很乐意为这种身分买单。这没有对错，但当你意识到这件事，你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你在社群媒体上看到的那些成功的同龄人，他们究竟是在分享人生，还是在经营一个产品？

如果名校学生经营社群只是单纯分享考上名校的升学建议，往往在入学后没多久就会停更；相反的，若能走出名校光环，转换网络人设跑道，频道才能长久经营下去。图片仅供示意。 图／Videodeck.co on Unsplash

那些没有被拍下来的，才是真实的青春

社群媒体把一个统计上极度罕见的事件，通过演算法放大，再加上情绪张力加持及个人品牌包装，制造成仿佛是正常结果的错觉。整个操作运转得如此流畅，以至于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受到影响。你只是在滑手机，但你的自我认知、你对成功的定义、你对自己未来的期待，都在这个过程中悄悄重塑。而代价，则由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来承担。

但有一些画面，是演算法永远不会推播给你的。

那个凌晨三点还在赶美国大学通用申请系统的小作文（Common Application Essay），即便眼睛干到快闭上、却还是一字一字重写的你。那个收到列入大学候选名单（waitlist）或遭到拒绝（reject）的通知时，独自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隔天早上眼睛还肿着却还是去上课的你。那个申请结果不如预期，但过了暑假后的某个下午终于收拾行李，决定出发去候补志愿报到的你。那个没有任何人在旁边拍摄、没有任何人按赞、只有自己陪着自己撑过去的你。

这些画面不会有人替你拍下来，但这才是真实的青春，才是真正值得被记住的故事。

进了哪所学校，只是人生的一个起点，不能定义人生。那些爆红的录取视频，纪录的只是一个瞬间；而你在沉默中、在挫折里、在没有观众的地方继续走下去的样子，才是一个人真正的轮廓。那些在沉默中撑过去的人，往往比任何一支爆红视频，都更值得被看见。

没有考上理想中的学校？这或许才是大多数人的生活经验。别忘了给努力过的自己一个拥抱，再往下一个阶段迈进。图片仅供示意。 图／Josh Rose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