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上午的相亲大会现场。南方周末记者陈佳慧摄

今年，是我春节返乡过年观察县城相亲市场的第四年。

年前，我就联系好了红娘磊哥。他本名孙磊，47岁，在本地做红娘不到三年。虽然时间不算长，但靠着短视频平台，他已经积累了近15万粉丝，算是有些名气。在这个县城里，家里有未婚子女的父母，多半刷到过他的视频。

大年初一上午，他主办的相亲大会在皖北县城下辖的一个乡镇举行。大会的主题很直接——抵制高价彩礼。

孙磊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把地点定在这个乡镇是有原因的。2025年，他所在的相亲机构一共促成241对，其中零彩礼的有14对。14对里，有9对来自这个乡镇。在他看来，这是“值得弘扬”的。

至于多少钱算是高价彩礼，孙磊也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标准，即高于18.8万元。本地彩礼多在12万元至15万元之间，其中12.8万元居多。

二十多位男生上台

毫无意外，相亲大会现场人很多。主办方估算，来了上万人。有人是来碰碰运气的，有人是专门来报名的，更多的人只是来看热闹。台下站得密密麻麻，不少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现场设了报名环节。想找对象的人登记后，可以上台作自我介绍。主持人就是孙磊。

上台的人要依次说清自己的基本情况：姓名、年龄、身高、学历、工作、收入，有没有房，有没有车，在哪里工作。介绍完，孙磊会再追问一两个问题。大多和高价彩礼有关，或者问如果遇到婆媳矛盾该怎么处理。

虽然相亲大会的主题是抵制高价彩礼，但台上，没有一位男士直接说“不给彩礼”。相反，他们都表现出某种理解。有人说，彩礼是男方对女方的尊重；有人说，这是结婚要走的程序；也有人说，女方父母辛苦把女儿养大，这是对他们的感谢。

我想，台上的他们大概也清楚，如果一分钱彩礼都不给，在这个县城，很难把婚事谈成。

那天，一共有二十多位男士上台。他们中年龄最大的51岁，最小的21岁。自我介绍结束后，他们没有下台，而是在台上站成一排，如果有女生或家长相中了谁，就去加他们的联系方式。但直到临近散场，都没人去加联系方式。

直到当天最后一位男嘉宾上场。他29岁，皮肤白净，说话不急不慢。父母都已离异再婚。他研究生毕业于上海一所985高校，在上海从事写代码的工作，年薪四十多万元，已在上海买了房。与前面那些男嘉宾相比，他的条件显得格外突出。

他刚介绍完，就被潜藏在观众席中的女生和家长们锁定，他们将男嘉宾和他母亲围在中间，主动介绍自家女儿的情况，希望能加上微信。男嘉宾打开手机二维码，让人扫码，同时也在挑人。一位专科毕业的被他拒绝了，一位大他5岁的女生也被拒绝了。

我正好站在他旁边，侧过身对他说：“你好抢手。”他笑了笑，没有接话。孙磊后来告诉我，那天之后，又有十来个家长打电话来打听他的情况。工作室此前也给他匹配过一个女生，比他小两岁，在上海一家央企工作，两人见了一面后便没了下文。

在红娘看来，这个男生不着急找对象，也有些挑。有一次，工作室给他介绍了一个女生，让他过来见面，他却说自己正在打牌，没有时间。

大年初一的相亲大会来了很多人，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南方周末记者陈佳慧摄

是不是独生子

按照原计划，相亲大会还安排了一个环节，邀请零彩礼家庭上台分享。但因为现场人实在太多，出于安全考虑，活动提前半小时结束。

相亲大会上，只有一个女生上台。她28岁，大专学历，后来又考了成人本科，目前在安徽省芜湖市一家医院上班。家里还有一个弟弟。

对于男生的要求，她希望对方身高175厘米以上，有赚钱能力。此外，她提出了一条非常重要的要求，即不要有两兄弟的家庭。她希望对方是独生子，如果家里有姐姐或妹妹也可以接受。

对于这一要求，孙磊解释，在本地，“是不是独生子”很重要。他说，九成以上的女生找对象时，更倾向于找家里只有一个男孩的家庭，因为这事关家庭财产的争夺。

孙磊举例，如果一家有两个儿子，老大先结婚，谈彩礼时，女方可能会要20万元。但如果男方是独生子，那么8.8万元就有可能谈下来。

不过，他也提到一种新的变化，有些独生子家庭，也会被要高额彩礼。孙磊解释，这是因为有些女生担心，公婆把儿子婚事办完后，就觉得任务完成了，开始为自己养老打算，不再为小家庭付出。于是，即便男方是独生子，彩礼也会往高了要，钱拿到手里才算数。

相亲大会之后，孙磊的婚姻介绍所更热闹了。每天都有男生和家长来报名，女生极少。工作人员介绍，进入腊月后，平均每天有七八十人上门，大年初一那天足足有一百多人。因为人多，工作人员把红纸裁成小块，在上面写好序号。男生和家长拿着号码，排队登记信息。

场面一度有点像在挂号看医生，每个家长都希望这位红娘能替自家孩子把婚事“看”好。

孙磊称，目前登记的男生已经超过3万人。截至大年初一，登记的女生是2950人。性别差距明显。孙磊提到，男女之间的条件也存在落差。比如，登记的女生里，有大约200名研究生。“她们不好嫁”，他说。原因是，来报名的男生很少能达到她们的要求。

在县城相亲市场，女生学历高不好嫁，男生个子矮同样难找。孙磊说，在三万多名登记的男生中，1995年出生、本科学历的男生，大约有4000人。他判断，其中绝大多数人未来很难找到对象，原因是他们的身高不足160厘米。

在孙磊看来，男生身高低于165厘米，就成了明显短板。因为在他这里登记的女生中，身高最低的是155厘米，只有3人，其他都在160厘米以上。按照这个标准，孙磊认为前面那位年薪四十多万元的研究生，也算不上“优质”。原因很简单，他的身高只有174厘米，而不少女生给出的门槛是175厘米。

大年初三，孙磊在婚姻介绍所里接待前来登记找对象的人，门外还有很多男生和陪着来的家长在排队。南方周末记者陈佳慧摄

冲着彩礼来的人

也有不少50岁以上的人来登记，孙磊大多会劝退。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看到这个年龄的人是真心的。”孙磊说。在他看来，一些中老年女性提出的彩礼和“三金”要求，并不比年轻人低。她们的彩礼往往在10万元以上，还要配齐“三金”。

也有不少五六十岁的老大哥来报名。孙磊通常会直接问一句：“你有多少存款？”

“5万。”

“5个月。”孙磊断言，“连6个月都撑不到，钱花完了就结束了。”

在孙磊看来，这类中老年再婚市场更现实。“如果你有300万存款，能花一辈子，那别人自然愿意跟你过一辈子。”

孙磊还提到，最近两年，相亲市场出现了一种说法，叫“化债女”。按照他的解释，有些女生本身背着债务，金额在10万到30万元不等。通过订婚、收彩礼，把债务填平，之后就不再继续关系。据他观察，这类女生在变多。

他举了一个2025年的例子。一个女生收了6.6万元彩礼，加上三金，总共接近10万元。钱拿到手后，人就不见了，两人也没结婚。之后，他陪同男方家属到派出所报案。事情后来经过调解处理，具体结果他并不清楚。

孙磊说，类似的情况，他也遇到过外地来的。2025年9月，一批外地的女生到他的婚姻介绍所登记。孙磊回忆，那次来了15人，年龄在28岁左右，外形条件不错，妆容精致，“她们说可以很快领证”。

按照孙磊的说法，这些女生上午见面，下午就能去登记结婚。她们要的彩礼也不高，大多在十万元左右。“结婚两个月，以感情不和为由离婚，两个月就能挣十万，按照生意来做的。”孙磊说。

对于这种情况，孙磊称自己没有继续合作。他说，他向她们提出过一个条件：彩礼先放在介绍所保管，等孩子出生后再转给女方。“她们都不同意。”他说，“所以我到现在都没给她们介绍。”

对于选择零彩礼的家庭，孙磊说，并不都是家庭经济条件好的，也有条件一般的。只是他们在作选择时，没有把钱放在首位，而是更看重三观是否合得来。在他促成的14对零彩礼婚姻中，有一对是二婚，两人都在40岁左右。女方说自己看中了男方的诚实和稳重，希望自己的后半生过得踏实稳当一点。

虽然没有彩礼，但两人订婚后，男方主动把自己的积蓄和工资交由女方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