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拆快递，那种几层的瓦楞纸箱，硬得能当凳子坐；现在基本都软塌塌的，捏一下就瘪，甚至有些商家直接给你裹个黑袋子就发过来了。

还有超市里的卫生纸，价格好像没怎么变，但你仔细看看克重，以前一提180克的，现在悄悄变成了160克；以前四层厚的，现在很多变成了三层，打开某书一堆吐槽卫生纸涨价的。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商家变抠了，那就天真了。

社交平台随便一搜，就会发现连生产厂的小老板们也在纷纷骂娘，因为纸价又又又涨了。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造纸行业的几家龙头先后发涨价函。包装纸涨50，白卡纸涨200，口气也硬得不行，成本太高，亏不起了，必须涨！

你可能觉得，涨价嘛，过几天就跌回来了。但这还真不好说。

如果翻开国家统计局发布的11月数据，你会看到巨头们的抱怨是有道理的，全行业营收同比下降2.7%，说明买纸的需求降低了；累计利润总额也同比下降了10.7%，说明大盘还在失血。

但接着看后面的，在总盘子收缩的情况下，11月单月利润率到了4.19%，比10月涨了三成，创下年内新高。

图源：全球印刷与包装工业

生意越来越难做，累计还在亏，但年底这一个月的赚钱效率却突然暴涨，这就有点奇怪了，联想到涨价，合着这利润都是从咱老百姓这头出来的是吧？

有这样想法很正常，但话不能这么说。

这本质是因为中国造纸这门生意，在过去十年里经历了一连串地震。现在这些事儿，也只是震荡后的余波而已。

看着有点难理解，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首先得说，这事儿最早要追溯到2016年的环保改革和2017年的禁废令。

作为中国人传统艺能，2016年之前，造纸这门生意门槛不高，你上你也行，因为原材料靠回收洋垃圾就行，很便宜。只不过要用化学品处理，对环境污染很大。

于是国家就说不能这么搞啊，不处理污染不行，然后《禁止洋垃圾入境方案》也跟着出来了，这下就地震了。

本来很多小厂就没钱治污，再加上没了洋垃圾，原料价格暴涨，这波就清退了一大批小厂，市场份额也是百川东到海，流向了玖龙、山鹰这些行业巨头。

那巨头没了洋垃圾怎么办呢，答案是大航海。

2018年起，当同行还在焦虑原料时，巨头们早就飞到海外买买买了。

比如玖龙和山鹰就直接去美国欧洲买那些百年老造纸厂，投资森林，还有去东南亚建基地。就像给大闸蟹过水一样，咱直接把废纸搁海外做成浆，那就能合规运回中国了呗；像太阳纸业甚至直接去老挝种树，搞“林浆纸一体化”，连树都是中资的了。

这么一来，无论你是要低端的再生纸浆，还是高端的原生纸浆，中国巨头都已经卡住了源头。

按理说这本该是个掌控全球资源的励志剧本，但很快，地震就又来了。。。

先是18年贸易战让行业遇冷，紧接着2020年疫情爆发，全球供应链大乱，中国出口火爆导致纸箱紧缺，纸价史诗级暴涨。

被这波繁荣冲昏头脑的巨头们，做出了一个致命决定：梭哈，爷要扩产！

在行业需求明显见顶的2022和2023年，巨头们借入海量当时只有1%-2%的低息美元债，疯狂建厂，一年甚至能造出一个芬兰的总产量。2022年某头部厂光美元债务就高达28亿刀。

大家都在赌出口会无限增长，赌美元永远低息。

看着这都是好事啊，那这跟现在的纸涨价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再不涨价大家就要死了。为什么会这样，根本原因就是上面说的赌局开盘了。

2023年，全球供应链开始恢复。之前因为疫情叠加俄乌冲突，亚马逊和沃尔玛囤了三倍的库存，疫情后自己屯的都用不完，哪还顾得上买新的。原本用于出口的纸，直接倒灌回了国内市场。

讽刺的是，前几年在海外布局的产能这时也因为没订单，不得不将纸浆和原纸低价倾销回国，变成我卷我自己的奇怪局面。。。

为了抢订单，大家只能杀价。瓦楞纸的价格从巅峰期的4000多元/吨，一路狂泻至2600元/吨。2023财年，有的毛利率竟然从几年前的20%跌到2.7%。

而在这种惨烈的价格战里，上市公司依靠银行授信，还可以熬过冬天，但对于没有融资全靠现金流的中小厂来说，他们就要被熬干了。

国家统计局和行业协会的监测数据显示，2023年，造纸及纸制品业亏损企业比例一度接近27%。这意味着每四家厂就有一家在亏钱。

价格战持续了整整两年后，到了2025年初，战场上还能站着的人就没几个了。本来大家都在ICU里硬熬着，但谁也没想到，2025年下半年，这行业又又又又地震了。。。

2025年7月，造纸大省广东遭遇了强台风和暴雨，废纸回收是靠天吃饭的，暴雨一来，满大街的回收站停摆，纸壳子湿了没法收。这种物理性的缺货立竿见影，仅仅一个月，废纸价格就跳涨了2.75%。

这一波直接消耗掉了纸厂本就不富裕的淡季库存，结果到了10月，又来了一刀。

巨头们之前为了规避“禁废令”，跑去东南亚把废纸做成再生浆再运回，结果10月海关总署突然发布新规（195号公告）说，严查进口再生浆的工艺，污染大的干磨法纸浆要另算。

国内优质长纤维原料里，干磨浆就占进口总量的大头，结果这波一卡审，外面的廉价浆进不来，家里的废纸又因为天气收不上来。国内纸厂瞬间慌了，只能抢国内存量的废纸，直接把国废价格买爆了。

于是到了2025年底，面对原料成本的暴击，巨头们发现再不涨价，就不是亏损的问题，而是没米下锅了。

所以，当2025年底各大纸厂发出涨价函时，也有人发现，巨头们也极其同步地按下了暂停键。

玖龙宣布东莞基地PM1纸机从12月31日起长期停机改造；山鹰国际也宣布各大基地在春节前后轮流停产，最长停机20天；还有行业内媒体说，2026年一季度，头部纸企的总减产规模就将突破80万吨。

现实中，停机可以有一万种理由：检修、技改、订单结构、库存管理、淡旺季策略……在经营里都成立。

但一边停机减产一边涨价，那肯定就有人要问了，是不是这帮巨头商量好了？虽然没人买，但我只要减少生产，市面上的货少了，剩下的就能卖上高价，这样我的利润率就会变好。

更何况涨价的理由虽然都是“成本上升”，但与此同时，2025年的浆价其实是有所回落的。

但从行业来看，涨价也是市场要回归理性不得不做的选择。在这一轮涨价之前，部分细分纸种（如白卡纸）的毛利率甚至一度徘徊在1%-5%的生死线上，整个行业2025年1-11月累计营收同比降幅也扩大至-2.7%，再赚不着钱大船都要沉了。

而且利润的修复也不完全是因为涨价，前期低价木浆库存的集中消耗，以及国内外能源、化工辅料价格的下调，也造成了利润空间。

总之现在就是，一种更为理性的行业共识取代了价格战，这才解释了那个看似反常的数据：为什么2025年年底，全行业营收虽然还在下跌，但单月利润率却变高了。

不管产业上游发生了什么，这一切传递到我们普通人身上，大家会感到纸箱变薄变软，抽纸变薄，长度变小了。

但从商业逻辑上，这其实不能说是行业巨头变坏人了，而是这个行业正在爬出ICU，正在恢复健康。

那看到这可能会有朋友心里头不舒服：巨头们神仙打架，凭啥让我们升斗小民来买单？

实际上，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为啥前面咱讲这十年的草蛇灰线，不是没有意义，我们淘汰了高污染的小厂，换来了绿水青山；我们支持巨头出海，掌控了老挝的森林、美国的回收渠道，把原材料的饭碗端在了自己手里。

但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店铺取消了9.9元包邮，纸巾变薄，快递不主动上门。成年人的世界是秩序井然的，也是严格的。

没有人喜欢贵，但世界往往就是这样：要迈上更高的制造业台阶，不仅仅是造纸，很多国家、很多行业都终将走过这条路。

这其实是好事，标志着中国制造变得更高级、更安全了。

只不过，作为普通消费者，当我们偶尔在深夜怀念那个9块9能买到一堆快乐、还能用厚实纸箱包邮到家的日子时，我们要明白：那是特定历史时期，环境透支与人口红利给我们的馈赠。而现在，那扇门关上了。

这就是周期。

过去已成灰烬，未来正在到来， 廉价是特定阶段的红利，而变化，是新世界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