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龙腾讯研究院特约作者

生成式AI，与传统的算命手艺相遇，产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

无论是大西洋两岸的占星和塔罗牌，还是中国本土的梅花易数和生辰八字，都是在主流商业视野之外，最为“闷声发大财”的AI商业化品类。

大部分人选择使用AI算命，并非因为AI真的料事如神，只是在那些精神力行将耗尽的夜晚，AI生成的暂时确定性，成为了某种精神内耗的暂放。

这不是一种偶然。后疫情时代，社会情绪的不确定性仍在增加。许许多多普通人，开始将无法分享的悲伤和困惑，寄托在基于概率分布的token之中。

他们也并不需要真理，只是需要一个能提供确切指引的赛博神龛。哪怕神龛里的“神”，并不以碳基的形式存在。

AI算命，就这样成为了时代情绪的出口。

被AI重塑的算命生意

AI算命，或者说“线上玄学”，其历史远比大模型更久。早在2000年左右，国内就出现了第一批线上算命网站。

在海外，线上算命甚至得到了资本的青睐。2017年，一位理工科背景的印度投资人Puneet Gupta，创办了在线占星咨询平台Astrotalk。

Astrotalk的由来颇具戏剧性。Puneet Gupta原本对占星术持怀疑态度，他在2015年从投行离职，创办了一家IT服务公司 CodeYeti。彼时，一位兼职占星师的同事预言，CodeYeti 将在两年内倒闭，而他在2017-2018年开启的新事业将会取得巨大成功。

两年后，CodeYeti 果然因合伙人离开而关停。“破防”的 Gupta 转而投身玄学赛道，Astrotalk 应运而生。

如今，Astrotalk 已垄断了印度本土在线占星 80% 的市场份额，坐拥 4000 万用户和 1.5 万名活跃占星师。据彭博社报道，Astrotalk 目前每分钟营收超过 250 美元，其财务模型极其亮眼：EBITDA 利润率近 20%，ROCE（已动用资本回报率）高达 40%。

回到中国本土，各类AI驱动的算命产品，也在不同的圈层中突围而出。你只需随机点进一个AI Agent平台，就会发现，AI算命Agent的榜单位置，往往高于一众办公提效工具。

譬如近期爆火的“AI人生K线图”。它唯一AI的部分，是将用户的生辰八字，用AI自动排盘生成四柱八字，加上AI生成的运势分析，再转化为类似股市K线的可视化图表。

就是这样一个第三方网站，在一些社交平台和二手电商网站，被商家标上5-10元不等的价格进行售卖，不到半个月内，累计卖出了上万的成交量。

不管用户以何种方式使用了这些AI算命产品，可以预见的是，他们一定会在未来短期时间内，进行高频次、碎片化的玄学消费。

在这层意义上，传统的算命形式已经被完全解构。有史以来，占卜往往“在祀与戎”，关乎国运的重中之重，普通人的占卜也往往充满仪式感，寻找一位靠谱的命理师，并支付一笔不菲的占卜费用。

但在AI到来之后，算命从一种传统仪式，逐步演化为一种日常化的生活方式，变成了如今数字生活中的赛博黄历。

AI，最后的“心灵摆渡人”

AI算命的爆火，不是空穴来风。

1996年到2003年的7年间，中国科学技术协会曾就算命进行过三次调查，结果显示，每四个中国人里面，至少有一个人相信算命，总人数超过3亿人。

二十多年后，中国的算命用户也并没有减少。艾媒咨询的报告指出，2024年中国AI玄学（含AI算命）市场规模已突破‌120亿元‌，年增长率达‌43.7%‌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登记在册的4.8万家命理机构，仍然存在大量个人算命者或易学研究者。他们通常游离于统计口径之外，服务收费从几十元到几十万元不等。整个传统算命市场，可以用“极度非标”来形容。

一般来说，市场最顶尖的传统算命服务，由于其高昂的客单价，往往与普通人无关。但几十到数千元的价格区间，一般用户即便愿意消费，中间也存在大量的隐形成本。

目前市面上的AI产品，大部分免费开放给公众使用，除了一些高级AI模型的订阅费用，用户端使用AI算命的成本被无限摊薄。加之token成本不断降低，AI把算命这种高成本仪式性活动，变成了随时调用，即时反馈的快消品。而从成本端来看，未来只会越来越便宜。

无论是中国的八字、紫微斗数、梅花易数，还是西方的塔罗、星盘，其本质都是一套严密且封闭的符号系统与解释规则。

算命师的工作，实质上是根据出生时间、方位、季节、抽牌结果等内容输入变量，在某个既定的规则库中进行检索、推演与映射，最终输出一段解释性的文本。其精细程度与变量数量呈正相关。这与AI大模型的原理极其相似。

许多人误以为AI原创了一种算命流派，实则不然。AI在算命中的角色，本质上更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机械臂”。它并没有发明新的玄学逻辑，依然在使用紫微斗数、六壬、奇门遁甲的既定公式。换句话说，它只是对传统算力的人力替代。

但AI对结构化数据的处理能力及速度远超人类。尤其是当下的主流模型，具备了长上下文处理能力之后，这意味着当下的AI，不再是早期那些只能进行有限轮次问答的“人工智障”，它能够承载紫微斗数中复杂的“三方四正”排盘规则，能够在多达数十轮的对话中维持信息的连贯性，甚至能记住用户上个月提到的失恋细节，从而在新的占卜中进行回溯与关联。

心灵树洞的B面

算力的胜利只是一方面，但也难掩盖AI“逻辑缝合”的缺陷。

现有的AI算命模型往往缺乏单一流派的体系完整性，倾向于将不同流派生搬硬套地缝合在一起，导致底层逻辑冲突。

更致命的是，AI缺乏人类“复盘-修正”的闭环能力。人类命理师会根据现实反馈，反思排盘的疏忽，而AI的每一次服务都是断裂的，它无法通过个案的反馈来优化自身的直觉模型。

无论是线下算命还是线上算命，命理师的另外一个功能是倾听算命者的故事，一半时间是拆解命盘和排忧答疑，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理咨询。

如今的AI模型，出于用户粘性和留存考虑，在多轮对话中，能够做到敏锐地捕捉用户的情绪颗粒度，其最终输出的观点，往往会照顾用户情绪，进而输出用户潜意识里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知心AI的另一个B面，则是AI在语境感知上的盲区。即便是目前最先进的AI，相较人类，仍然缺乏发散性思维，无法联想，更无法捕捉提问者的言外之意。

它天真地信任用户的输入，无法识别美化过后的语言。这决定了AI只能基于字面意思提供策略，而这种“单向度的理解”让它在处理复杂人性时显得苍白。

但这样的缺点，使它在某些层面甚至比人类命理师更为“完美”。AI不会评判用户的行为是否道德，也不会在各种灵魂拷问下忙中出乱，它的输出往往会更加滴水不漏。正是这种不带道德审判的接纳，让用户卸下了防备，从而更容易掉入巴纳姆效应，在深夜的Emo时刻，用户会觉得屏幕对面的AI比任何人都懂自己。

同时，AI往往比真人命理师更能“保密”。试想，当你面对一个真人，无论是说了什么话，哪怕对方有99%以上的可能性保密，但仍然存在1%的泄密风险。相比之下，用户更愿意向一个没有实体的赛博黑盒，倾诉藏在心底的秘密。

这种绝对保密和不审判的B面，往往是一个巨大的伦理黑洞。人类命理师会基于因果和行规，拒绝赌博求财或破坏家庭的咨询，这是“价值理性”的体现。而AI受困于绝对的“工具理性”，它不问因果，只求响应。面对提问，AI会无底线地提供建议，从而在无意中成为了人性幽暗面的技术共谋者。

这或许才是我们在沉迷之余，真正应该感到害怕的地方。

结语

AI算命在某种程度上，兼具了心理咨询和真人算命的功能。对大量无力支付高昂玄学成本，同时有对应需求的年轻人来说，AI算命，成为他们玄学和陪伴层面的情感寄托，也是性价比最高的心灵树洞。

这也解释了一个打破刻板印象的数据：算命的主力军并非中老年人，18-35岁的年轻人占比高达68%。

这里固然有AI算命的技术爆发，历史的进程也同样重要。

当线性的进步叙事被打破，奋斗的边际收益正在降低。对于历史洪流的无数个体来说，一旦感到无力掌控命运时，理性阀门往往会关闭，迷信和玄学最终占领决策的高地。

与其挣扎，不如把命运交给AI，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赛博抽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