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艾琪琪是拄着一根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堆积的越来越厚的路上，赶来残联的。她要求一位女性工作人员接待她，以方便她更详尽地介绍情况。于是，工作人员给我电话，说明艾琪琪的情况。她随后拄拐来到我的办公室，她看见我是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工作者，尚未坐下，她哭了起来。

我赶紧劝她坐下，她连棉衣都没有穿，脸颊和双手冻得通红。我转动轮椅靠近她的椅子，握住她冰冷的双手暖着，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一点点缓和过来。尽管我之前与她素不相识，残疾女性之间总有一种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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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琪琪一直在流泪， “我被边屾强奸了，这是他违背我意愿和意志的事情，他是犯法的。”我问，“边屾是谁？”她一听这个名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能相信吗？他是我对象，他居然强奸我，我要报警。”

“既然你俩是恋爱关系，强奸的说法是否准确呢？你必须搞清楚，如果是强奸的话，他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这不是小事情”。在我接触到的残障女性中，因其长期的生理和心理压抑，过于情绪化的人不在少数。我想，她是不是也正处于某种情绪化的境地里。艾琪琪像炸了一般，“你为什么怀疑我的说法，你是说我在撒谎吗？”她话未说完，支起拐杖，就要往外走。

我赶紧劝道，“你别生气，我是在帮你分析，才可以针对性帮你的。”

艾琪琪是来寻求残联的支持的。我觉得她有此意识非常好，但我不能说出口的是，对于艾琪琪被侵害的事情，我们也仅仅只能做一点所谓的“敲边鼓”，助助声而已。

艾琪琪是一个儿麻后遗症患者，在当今小儿麻痹症已经快绝迹的情况下，年幼时她却没有躲过儿麻病毒的侵袭。她的两条腿残疾了，右腿比左腿稍好一点，她无法独立行走，需要依靠拐杖。她被评定为肢体二级残疾人，持有法定的残疾人证，因她身体残疾，母亲被批准生了第二个女儿。父母很重视她的婚姻大事，总是担心她会不会没人要，会不会在以后的婚姻生活里不被善待。

艾琪琪说，她不拒绝恋爱和婚姻，也敢于去试试。她从二十多岁开始就相亲，经人介绍的、朋友推荐的，还有被带去公园、联谊会等相亲角的。这期间她有谈过对象，但谈着谈着分手了，当然更多的是一见面看她是拄拐的残疾人而免谈的。

至于那些彼此有好感的人，关口是卡在男方父母上，男方父母坚决反对儿子找一个残疾人。艾琪琪一度也没了信心，她厌倦了被人挑来选去，最后又被一脚踢开的过程。

艾琪琪与边屾的相遇，是2023年年底，在一家残疾人福利工厂。边屾作为一个泥瓦工，来给福利工厂修缮房屋。他来自农村，体格健壮、长得浓眉大眼的，看样子很实在。艾琪琪行动不便，在她过门槛、上下楼梯时，他会主动上前扶一把。他还会帮她打饭、提水，甚至在下雪天里，到她家门口接她去上班。

对于他的帮助和接近，艾琪琪起初不知他是何用意。毕竟，这么多年还从未有过哪个男人主动接近自己。

在我的工作接触和了解中，残疾人的婚恋问题，一直是家庭和本人的焦虑所在。特别是女性残障人，因她们的脆弱性和不安全感，也让婚恋之路更曲折。我插话说，“无论是你对他的怀疑和担忧，都是有道理的，你也必须具备这个质疑的能力”。她继续说下去，她被边屾感化了，接受了他的示爱。

艾琪琪不是没有想过，万一到双方见家长的环境，又被卡住了怎么办。但边屾向她保证，不会的。他告诉她，他的母亲已去世，他的父亲因病卧床，连自理都不能。

没有男方父母反对，这也是她很快接纳他的原因，两个月后俩人确定恋爱关系。

二

艾琪琪的妹妹不看好姐姐的恋爱，她说对方不是喜欢姐姐，而是“喜欢你的城市你的家吧”。艾家的条件比较好，父母都有工作，住房宽敞，家里还有一辆小车。艾琪琪没有和妹妹争辩“但凡他是真心的，我不会计较他的意图。”

边屾多次向艾琪琪暗示，他愿意做上门女婿。艾家父母听了女儿的转述后，大有求之不得的意思。父母告诉女儿，这话最好不要她来转述，想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等边屾再次上门后，他果然顺遂俩老人的心意，“我是一个穷小子，只要二老愿意接纳我，我自愿做上门女婿，来咱们家一起生活。”说完，边屾主动上前与艾家父母拥抱。

艾琪琪与边屾的恋爱关系确定后，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她俩天天一块上下班、中午他打来饭拎来水就一块吃喝。饭后的时间里，他用他那辆自行车载着她，进公园、看大海。艾琪琪也主动约他去商场给他买衣服、买皮鞋，还买了高档领带，亲手给他系上。

然而随着双方关系的进一步和俩人的热络，边屾常常提出性要求，让艾琪琪非常不适。她想到自身的残疾，不到领证结婚那天，是不愿意发生关系的。他诘问她，“你是害怕我变心吗？还是把我完全看成一个坏人，防着我呢？”艾琪琪进退两难，她想解释又解释不了什么。

这事搞得她焦虑不安，她也不敢再和他去公园那些地方了。她曾经悄悄与母亲探讨此事，母亲只是轻叹一声，她说从世俗层面上这没啥，但她能理解女儿的顾虑。

艾琪琪与自己一个同为残疾人的女同事，也私下探讨过这个问题。女同事很惊讶，“何必这么保守呢？你耽误不起的，这事你做了，如果怀孕的话，这不正好一下子拴住他了吗？”同事的话，她震惊不已，她想，这是什么鬼操作？

三

关于艾琪琪来到残联，提出因被边屾强奸，要报警一事，我及时反馈给主管领导。部门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不到十个人参与，却七嘴八舌各说各的。有人说，她报不报警是她个人的事情，我们作为职能部门不好插手；也有人说，我们掺和后是一个好的结果的话，当然皆大欢喜，如果结果不好的话，反而弄巧成拙……

一阵吵吵嚷嚷之后，场面很快趋于寂静，没人说话了。最后我说，“我本人既是一个残疾人，又是一个残疾人工作者，我想说，艾琪琪在最困难之际，求助于残联，我们眼下关键的是如何可以帮到她，而不是以部门的名义推卸责任。”

没有人接我的话茬，气氛似乎更沉闷了，我一点都不尴尬，我想尴尬的应该是他们。我转动轮椅退出会议室，心里放不下艾琪琪的事情，经过我深思熟虑后，我决定陪同艾琪琪去报警。当然，我是以朋友和大姐的身份，不代表任何人任何部门。但事后有人责怪我，“你的出现，无形中也是沾残联的边。”

第二天我给艾琪琪电话，表示支持她报警，并且愿意陪她一起去警局。我听得出话筒里她在哽咽。第二天我们约好汇合，由于我们的行动迟缓，最近的警局也走了快半个小时。拄着拐杖摇摇晃晃的艾琪琪，站在我面前时，浑身不停地抖动，上下牙齿嘚嘚打颤，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天太冷了。我想更多是紧张和害怕吧。

果然，在警局里她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好在艾琪琪很快缓过劲来，她不再拄着拐憋屈地站在旮旯里，而是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在她掏信纸时，差点歪倒，幸亏一位女警将她扶住。她分别拿出两张信纸，一张递给警察、一张递给我。上面是她写的案情经过。

“2024年1月8日这天，边屾说带我去吃饭，还说我不用带拐杖了，怪麻烦的。他用自行车带着我，在一家小饭店的单间里，他上几个菜还喝了酒。他借着酒劲上来拥抱我，我推开他，谁知他更来劲了，就势抓住我，并将我裤子扯下来……我吆喝、哭喊，但门已被他锁上，有人来敲门，他不开门。他终究是强奸了我，我想尽快离开这里，但我却寸步难行。原来他不让我带拐杖，是有预谋和目的，我离不开这里，他又一次强奸了我……”

艾琪琪最后拿出一条粉色内裤，她告诉警察这就是她那天被强奸时穿的，内裤上有边屾的遗留物。这条内裤被她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塑料袋里。

四

报警后，边屾被派出所传唤。我听说在问讯中，他拒不承认 “强奸”的说法，还一再声明俩人是恋爱关系。艾琪琪告诉我，在她和他对质的环节中，边屾首先滔滔不绝表示自己如何如何高尚无私。他说自己不畏世俗偏见，不顾他人异样和嫌弃的眼光，并没有因为艾琪琪是一个残疾人，而不喜欢她。边屾承认他们之间发生了关系，但他把这定义为“两情相悦”“两个人都有冲动”。

边屾还反问警察，“你不觉得我爱上艾琪琪，是一件非常美好的爱情吗？”当警察和边屾都看向艾琪琪时，她感觉自己有个地缝钻进去就好了。

此时的艾琪琪已经又羞又愤，她双拐一扔，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警察吆喝他快把她扶起来，他却坐那儿不动身，“都把我搞成强奸犯了，她爱咋地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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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派出所里吵嚷，场面混乱。艾琪琪觉得此次的问讯，是无功而返，她再次来我办公室找我哭诉。无论别人如何评价艾琪琪，在我的印象里她的确不同于某些残障女性。这次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探讨的话题是“残障女性恋爱婚姻的困境”。在我的工作经历中，曾经见过很多类似的案例，有些男人就是借着与残障女性谈恋爱的名义，嘴里高喊着“爱”、“喜欢”，“仁义道德”，实际上却是行性侵之实。我曾经无数次为这些遭遇性侵的残障女性而落泪。艾琪琪说，最可气、可悲的是，一位女警偷偷告诉她，边屾说她用这种控告的手段，目的是绑住他，让他们能够尽快结婚。

正在我们说话时，我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男人气呼呼闯进来，艾琪琪看见他脸色大变，“边屾，你怎么来了？”边屾没有理会艾琪琪，他拍着我的桌子吼叫，“原来你们残联就是这样开展工作的吗？不分青红皂白，诬告别人‘强奸’，你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出于对我的保护，艾琪琪拄拐起身挡在我前面。他转手给她一巴掌，艾琪琪被扇得一个趔趄，身体倒在椅子上，在她倒下之前，边屾手指着我，“你是破坏残疾人感情和家庭的罪魁祸首，你给我等着”。这时单位的保安赶到了，他们将边屾拖出办公室。这场大闹后，我听到我们这里的风言风语，“就显她能着呢，给单位也招惹这些没必要的麻烦。”

春节到了，艾琪琪第一个给我拜年电话，她压低声音有些不安地告诉我，她一直很准的月经迟迟未来。我安慰她也许是近来情绪波动较大的原因，放宽心好好过个年。

有一天，我在办公室里突然接到警察的来电，他问我，“我们根据艾琪琪报警，并将她提交的内裤做了检测，内裤的遗留物，经DNA检测，是属于边屾的精斑。结果出来以后，可为什么在传唤报警人配合案件调查时，艾琪琪要拒绝呢？”我很纳闷，当初急着报警的是她，如今案件有了眉目，她怎么会拒绝配合呢。

后来才知道，刚过正月十五不久，艾琪琪发现自己已经妊娠阳性。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她想过去流产，但医生告诉她，她这样的身体，能够顺利妊娠很是难得。以后再想怀孕，几率很低甚至为零。艾琪琪后来告诉我，她当时拒绝配合警察的心理，是当医生告知她怀孕的消息后，她是被瞬间击懵的。因为她身体的原因，以前她曾被质疑无法妊娠，没想到现在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可以做母亲，在最初的时间里，她有过原谅边屾的想法，她不想让孩子没有父亲。

五

要不要这个孩子，要不要撤案，艾琪琪的全家分成两派，支持的一派是母亲，反对的一派是父亲和妹妹。特别是她的父亲，誓死不能承受这“奇耻大辱”，“我们怎么可能给仇人的后代，做外公外婆呢？”父亲眼珠子发红、暴跳如雷，艾琪琪难过极了，她想留下这个孩子。

这天是农历二月二，我下班后转动轮椅回家。突然，有人挡在我前面的路上，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挡住大半张脸，他闷声说，“艾琪琪是不是真的怀孕了？你和我说实话。我们都有孩子了，还计较什么？我也求你帮帮忙，叫艾琪琪去撤案吧。”

我问他，“边屾，你的目的就是为了撤案吧？”他向前靠近我一步，低低问道，“我要求撤案有什么不对吗？我快成为孩子父亲了。”我没理他，启动轮椅准备继续赶路，他跟在我的轮椅一侧，“算我给你一个机会，你陪她去报警的事，我就不追究了，行吗？”我很生气，“你强奸一事都事实清楚，你难道不应该为你的犯罪得到惩罚吗？”

边屾恨恨踢我轮椅小前轮一脚，转身走远了。此事我没有和艾琪琪说，我不想给她添堵。后来，被羁押在看守所里的边屾，委托律师，找到艾琪琪请求她出具谅解书。她告诉我当时她的确有心软的一刻。谁知道，律师突然说，“看在他是你肚里孩子父亲的份儿上，我劝你还是要写的，否则你将来都无法向孩子交代，你可别后悔。”律师的说法一下子激怒了艾琪琪，她猛地击打自己的腹部，扑倒在地。律师一看吓得不轻，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之后没有再找来。

边屾最终被依法判刑8年，他于2024年6月进入监狱服刑，而这时艾琪琪也到了孕晚期。大腹便便的她已不能下床走路了，窝在床上的她靠母亲和妹妹照顾。她母亲偷偷告诉我，女儿哭哭笑笑不正常，甚至有了引产念头、自杀倾向，因为流言四起，“孩子有强奸犯父亲，看看以后他们怎么办”。

2024年国庆节，经过剖腹产手术，艾琪琪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她给孩子取名“庆庆”，她希望孩子在今后的成长中顺顺利利，健康长大。眼下庆庆已经一周岁多了。她说她们家正在一点点攒钱，搬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