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2025年，人类积累至今的一切四季经验都在逐渐失效，压缩的春天，漫长而多变的夏天，骤然转向的秋天，不再稳定的冬天，古人留下的节气童谣不再能指导我们的日常生活，然而，构建起我们身边世界的一切——建筑、材料、社会运转规则——都是基于曾经人类对四季的理解。这种变化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挑战，如何在陌生的四季中生存下去？我们要如何熬过下一个新的春夏秋冬？

陌生的四季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天气像是总在跟人开玩笑。入冬后人们刚习惯了说「这个冬天不太冷」，没多久后的寒潮就让所有人重温了寒冷的定义——西湖荷塘结冰了，上海下雪了，北京人经历了接连几天零下十几度的工作日，就连最熟悉寒冷的东北人，也在这个冬天差点见识了新纪录，入冬后的沈阳最低气温极值达到了零下30.5摄氏度，比1957年的历史最低值只差了一度。

整个北半球都经受了寒冬的考验。美国遭遇了历史罕见的冬季风暴，暴风雪给许多地方带来了超过30厘米的降雪，多地气温平均下降20摄氏度，导致交通中断、航班取消，学校大范围停课，已经有超过数十人死于暴雪。日本北海道经历了有统计数据以来最高降雪纪录，札幌48小时内降雪量超过64厘米，周边地面交通大面积瘫痪。欧洲也在这个冬天一直要对付寒潮带来的强降雪、冻雨、大风，多国机场大量航班取消，「欧洲之星」列车一度大面积停运。

其实就在这一切发生不久前，冬天明明是另一种样子。滑雪爱好者第一次见到了12月还没下雪的日本北海道二世谷雪场，由于日本气温低于零摄氏度的天数逐年减少，部分滑雪场的导览手册不再宣传「粉雪滑雪」，转而倡导单纯搭乘缆车欣赏山景。阿尔卑斯山区雪线也在不断上移，当地人总是抱怨，冬天现在下雨的日子比下雪多，2025年当地滑雪行业会议主题之一就是「如何在没有雪的情况下吸引游客」。还有同样以冰雪出名的哈尔滨，一年一度的冰雪大世界开园的第三天，冰雕外壁上冒出了水滴，人们第一次见到了12月最高气温还在零上3.8摄氏度的哈尔滨。

2025年的四季，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谁也没见过」，冬天冷得不像熟悉的小时候，夏天也热得叫人认不出来。就在半年前的夏天，北半球到处是无处可逃的炎热。刚进入6月没多久，西班牙巴塞罗那就创下110多年来的气温新高，马路上的告示牌显示，地面温度高达47摄氏度。7月的日本气温创下127年来新高，社交平台上点赞率最高的一张图拍摄的是拉面店橱窗里的展示模型，由于天气太热，拉面模型被晒得融化，菜从展示碗里全掉了出来。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在6月底的伦敦开幕，以往人们对温网的印象是英国绵延不断的阴雨天，而这一年温网第一天就是史无前例的高温天气，球员上场前纷纷往背包里装了冰袋，不止一位选手在赛后采访中提到「太热了」，还有人开玩笑把比赛成绩归咎于高温天气，热得手心出汗太多了，球拍滑得抓不住。

也许，2025年最残酷一面就是它的多变——当你以为夏天只是热一点，紧接而来的就是连续冲击般的特大暴雨；当你幻想冬天只是不那么冷，转眼间气温骤降至极端低温；当你以为极端的日子熬一两天就能过去，热和冷却迟迟不退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人最后一击。现实打碎了人类对气候变化所有的侥幸幻想。国家气候中心统计了2025年入冬以来首场全国性寒潮，167个国家基本气象站录得的气温降幅最大达到14摄氏度，相邻两日气温快速波动，导致杭州植物园的腊梅在升温日误判气候提前开放，而陡然到来的降温日让许多人毫无准备地突然受冷，脑出血患者就诊人次明显增加。

这一年的新闻中频繁出现的气候灾害，山火、罕见风暴、洪灾、暴雨和干旱，共同昭示了人类和自然相处的新模式——「气候骤变」（Climate Whiplash），由于全球气温上升，大气能锁住更多水汽，气候模式能在短时间内从一种极端状态快速切换到另一种极端状态，一时间非常干旱，一时间又倾盆大雨，这种转变剧烈且频繁，导致旱季更长更严重，雨季雨量更大更急促，让人根本无从招架。

仔细回想刚刚过去的一年，每个季节都变得陌生。春天的到来扑朔迷离，南方人比以往更早迎来了回南天，蝴蝶提早破茧，日本气象厅反复更改樱花季的时间预测，以往的所有气象数据不再具有参考作用，他们也不知道今年的樱花什么时候盛开；秋天也失去了以往的凉爽气质，10月举办的上海网球大师赛比赛日湿度高达80%，卫冕冠军辛纳等多名选手因为极端湿热的天气选择退赛，而继续比赛的德约科维奇热到在场边呕吐，不得不申请医疗暂停。

2025年10月，上海的高温令多位网球名将难以招架。图源视觉中国

陌生的四季带来了远比冷热更难承受的紊乱。春天不仅来得突然，走得也很迅速，压缩的春季导致生态系统像是从冬天直接跳进了夏天，更早、更长的生长期意味着一个延长的花粉季，这让越来越多人出现过敏反应，过敏患者也不得不面对更漫长的病程。原本秋高气爽的秋收时节变样了，2025年的山东农民不得不在连下20多天雨的秋天眼睁睁看着还差一点就成熟的玉米、花生烂在地里发霉，无法收割。

人类曾经有过非常清晰的四季生存法则，还把这种生存经验写进歌谣里，中国有二十四节气，美国有《老农夫年鉴》，日本俳句写着季语，欧洲有大量跟气候相关的童谣。然而，这种世世代代流传的四季经验在2025年开始失效，「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面临的是春旱和秋涝，「三月风，四月雨，带来五月的花」在现实中是倒春寒的3月、突然干旱的4月、热到花提前凋谢的5月。

事实上，全世界都在四季错乱中晕头转向。北方人开始认识过去只在热带地区生活的毒虫，大树在连续的极端高温天里提前哗哗掉绿叶，本该冬眠的熊在冬天出现在了北海道的道路上，英国的山里见到了更多小鼹鼠——因为冬天不那么冷了，它们不再习惯躲进洞里。

这就是我们所共同经历的2025年，人类该记住的不只是一个又一个突破极值的气候纪录，一项又一项的气候奇观，而是一种亟待找到答案的生存问题。人类积累至今的一切四季经验都在逐渐失效，压缩的春天，漫长而多变的夏天，骤然转向的秋天，不再稳定的冬天，古人留下的节气童谣不再能指导我们的日常生活，然而，构建起我们身边世界的一切——建筑、材料、社会运转规则——都是基于曾经人类对四季的理解。这种变化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挑战，如何在陌生的四季中生存下去？我们要如何熬过下一个新的春夏秋冬？

2025年10月山东潍坊持续阴雨，玉米发芽。图源视觉中国

重要变量

2025年并不是地球经历过最热的年份，也不是最冷的一年。在地球接近46亿年的历史中，它见识过远比现在严酷得多的气候变迁。它曾在7.5亿年前进入过大冰期，地球平均地表温度接近零下50摄氏度，当时从南北两极到赤道都覆盖着冰，那时的地球是名副其实的「雪球」，直到火山喷发释放出大量二氧化碳，持续数千万年的漫长冰期才得以终结。

让地球重回温暖的一个关键变量就是温室气体。火山喷发出的二氧化碳在大气中大量聚集，让大气层变成了地球的保温毯，把太阳带来的热量留在地球，冰封的世界开始融化，赤道附近的冰最先松动，大陆陆续裸露出来，植被重新生长，生命复苏。正是因为这种自然的温室效应，地球才能维持在一个相对适宜生命的平均温度，如果没有这一切，地球会和其他太阳系行星一样冷酷，理论平均温度只有零下18摄氏度。

在距今2.52亿年前的二叠纪末，地球又遭遇了热浪袭击，同样发挥关键作用的依然是温室气体。大规模火山喷发导致大量温室气体释放，地球快速升温，海洋酸化、缺氧，陆地森林退化，海洋珊瑚礁消亡，生态系统全面崩溃，最终造成地质史上最严重的生物大灭绝事件（The Great Dying），超过81%的海洋生物物种和75%的陆地生物物种先后灭绝。

此后的地球依然在持续不断的变化中，从极寒到酷热，再回到极寒，来回周期性摇摆。大自然以自己的法则微妙地维持着均衡，让地球在数千万年甚至上亿年的时间尺度下迈向下一个气候周期。死里逃生的动物和植物得到了一个珍贵的生存窗口，在气候缓慢走向另一个极点之前想办法存活下来，不断进化，适应环境。也正因如此，每一个现存物种背后都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没有被火流星击垮，闯过了漫长的冰期，在海平面一次次升降中找到出路，躲过了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变化带来的灭顶之灾。

其中，人类是所有物种中最特别的幸运儿。人类诞生时的地球已经进入相对温暖的间冰期，他们熬过了末次冰期，逐渐发展出文明和智慧，还熬过了末次冰期即将结束时的最后一场气候考验。那时正在回温的地球突然「倒春寒」，极端寒冷袭击地球，森林和草地面积急剧减少，海岸线被数百英里的冰层包围，短短数年内气温就骤降回到冰河时代。考古证据证明，无数人冻死在这场气候骤变中，猛犸象和剑齿虎也在这一时期灭绝了，但仍有一部分远古人在极其严酷的气候环境中找到了生存之道，最终成为今天人类的直系祖先。

考古学家在英格兰西南部小镇斯温顿一个采石场内发现的猛犸象「墓地」，该遗址的年代被测定为间冰期或温暖时期的末期。图源视觉中国

自然驱动因子带来的最后一个冰期结束后，地球形成了适宜生命的温暖，自然调节的温室效应在过去一万多年间维持了地球上的温和气温。原本，幸存在地球上的人类后代可以安心享受自己的生命机会，在数千万年的时间尺度内不断进化、适应环境，迎接下一个冰期的到来。然而，他们却给自己——和地球——制造了一个棘手的麻烦，人类活动造成了远超想象的人为温室气体增加，导致温室效应加速加剧，给生态系统增添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现在已经有大量清晰的科学证据证明，当前的全球变暖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人类活动造成的，长期来看，目前的变暖过程是不正常的，近100年间所经历的气候变暖趋势并不是自然驱动的。一个最直接的例子是，全球温度在夜间的增加比白天多，高纬度地区比低纬度地区变暖更多，这与太阳导致的全球变暖所应带来的结果截然相反。

在所有现存至今的物种中，只有人类在大量释放温室气体这件事上投入最多。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发现了化石燃料——煤炭、石油、天然气——这构成了现代人生活的基础，也构成了全球温室气体排放75%以上的来源。他们学会了发电，不断建设工厂，热火朝天开展制造和加工，制造越来越庞大的交通工具，不断升级的人类矛盾、冲突、战争让工业生产需求变得越来越庞大，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源源不断砍伐森林，掠取海洋资源，持续增加用电量。自工业革命以来，温室气体浓度一直在稳步上升，目前的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甲烷含量都是近80万年来从未出现过的高峰，这导致全球平均温度不断升高，并且不断加速。

这个物种最新的武器是他们所发明出的AI。他们热火朝天地抢购芯片，建设一个比一个规模更大的数据中心，但由于目前全球大多数地区的电力仍来自化石燃料燃烧，每次和人工智能的对话都意味着新的温室气体排放，AI数据中心的耗电量接近于耗电量巨大的铝冶炼厂。根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统计，正是受到人工智能爆发式发展的推动，全球数据中心数量已从2012年的50万激增到了2025年的800万，大规模算力发展需要消耗大量能源，人工智能技术对地球资源的索取将持续增长。仅在2025年，全球AI产业导致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就可能超过了8000万吨，相当于整个纽约市的总排放量——而这股新技术的热潮才刚刚开始。

由于人类个体的生存周期通常在100年以内，这在地质尺度下显得微不足道，所以许多个体活着的时候，找了各种理由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有的说人类相比于地球很渺小，自己的行为不足以影响未来，有的强调他们要赢、要挣钱、要比其他人成功，顾不上以后的气候问题，更多时候，他们有一种毫无根据的幻想，总觉得大海和天空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会承担他们的过错，就算真的闯了大祸，他们也迷信人类的物种优越，下一代一定有办法。

事实上，这个地球现存最能折腾的物种正在给整个世界带来难以估量的大危机。全球变暖的过程正在加速，它不再是一个地质时间尺度的渐进过程，而很有可能会提前到达一个临界点，那时的地球将面临的或许是一个突然到来的剧烈改变。

北极在2025年经历了有纪录以来最热的一年，地表气温创下125年内最高值，与此同时，海冰面积也跌至有卫星观测以来的最低水平。这样的改变是北极熊的噩梦，因为它们个头大，必须得吃高脂肪的海豹才能吃得饱，以往想要养活自己，它们只要躲在浮冰之间，趁海豹从呼吸孔冒头换气，或是在冰面上休息时，找准时机一把捕获。当气温逐渐升高，冰面越来越少，硕大的北极熊失去了藏身之处，聪明的海豹会很快识别到天敌的存在，早早逃之夭夭。抓不够海豹的北极熊只能提前上岸，可陆地上的食物又没法让它吃饱，只能一年到头饿肚子。《自然》杂志专门关注气候变化的子刊曾刊登研究预测，北极熊很可能在本世纪末面临灭绝。

同样的厄运也发生在亚马逊雨林。《自然》在2025年的最新研究证明，极端天气正在杀死雨林里的树木，亚马逊雨林正在经历一种数千万年都未曾有过的「热干旱」，这种「超热带气候」（Hypertropical climate）导致树木的死亡率比正常年份激增55%。如果温室气体排放得不到遏制，这种残酷的热干旱将在本世纪末成为亚马逊的常态。

2024年9月7日，巴西亚马逊州，马代拉河干涸部分的一艘船。图源视觉中国

错位的对策

发生在北海道农户身上的故事是人类应对气候变化的一个典型缩影——当危机到来的时候，人类首先想到的对策是什么？

日本北海道的余市町是一个原本以酿造威士忌出名的小镇，正是因为这里的气候接近高纬度的苏格兰，这座小镇从1930年代开始酿造日本的威士忌。然而，最近20年的气候变化让余市町逐渐变暖，从只适宜酿造威士忌的天寒地冻，逐渐温暖到能尝试种植娇贵的黑皮诺葡萄。这种品种的葡萄是酿造全世界最昂贵红葡萄酒的原料，于是，当地人将气候变化视为商机，过去20多年间，更多人投身黑皮诺葡萄种植，这里陆续出现了70多个葡萄园和20多个酿酒厂。

酿造全世界均价最高的葡萄酒，一度让当地人为小镇所经历的气候变化感到幸运，他们也的确在前几年从酿造红酒中赢得了不少收益。可是，种植葡萄的农户很快意识到了问题，不同于以往可以数十年如一日精心研究的威士忌酿造，加速的气候变化导致这座小镇很快又不再适宜黑皮诺葡萄了。其中一位农户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说，「感觉就像坐着过山车」，15年前他开始种葡萄，当时感觉余市町的气温接近法国东北部的阿尔萨斯，后来气温达到了更南方的勃艮第水平，这可是最适宜顶级黑皮诺生长的理想气候，刚高兴没多久，2025年又变了，创纪录的夏季高温和暴雨导致生长条件苛刻的黑皮诺葡萄收成不好，他不得不接受，现在的小镇气候变得像更南边的波尔多，他又得学习种别的品种的葡萄了。

所有人都知道问题出在气候变化上，其中不少人也知道这一变化的根源是温室气体排放，但是回到每个人具体的生活里，似乎大部分人都没办法为那个根本性命题出力，他们只能想办法适应眼前生存的棘手麻烦。其中一个当务之急是，气候变化使得附近山区的坚果和种子减少，鸟儿吃不饱，继而就会跑来吃庄园里的葡萄，面对这一系列生态系统的错乱，人类的对策是——学会了放鞭炮，只要鸟儿来，就用鞭炮吓走它。

同样的困境也发生在另一群人身上。

空调市场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多来自东北的订单，毕竟就在2024年的夏天，哈尔滨6月平均气温还能维持在23摄氏度，是很多人向往的避暑胜地。然而到了2025年，东北地区持续高温，就连位于中国最北端的漠河都在进入6月不久后突破了35摄氏度高温，以极寒气候闻名的北极村也开始有人下单购置空调。

东北地区空调安装师傅成「香饽饽」。图源网络

突如其来的发财机会让商人一下子热情起来，整个行业都在热火朝天地跑去东北抢生意。由于往年销量很少，东北地区本地产能有限，许多空调厂家都忙着为东北调货，还专门制定了「东北销售作战计划」。激增的订单量导致当地没有足够的安装人员，一些厂家还专门安排从全国其他地区调派安装师傅，出发前召开动员大会，所有人捧着「驰援东北」的横幅合影，然后坐专车前往东北。

安一个空调，这几乎是面对极端天气时人类最直接、也最常见的对策。只要躲到舒服的地方，日子就还能过得下去。发生在身边的那些不寻常天气现象——热浪、干旱、夹带冰雹的春季雨、持续不断的特大暴雨、秋季的闷热高湿——人类都可以通过躲进房间里解决，这个简单直接的解决之道给了人类一个安逸的喘息空间，只要还能过得下去，就能从气候焦躁中稍稍感到安稳，隔着玻璃打量外面的世界。

只有那些亲手安装空调的人才会知道，想要创造这种安逸有多么艰难。以东北为例，东北的建筑墙体厚度普遍能达到40厘米左右，这是针对漫长的寒冬所演化出的地域性特点，厚厚的保温层能够帮助东北人在冬天减少室内热量流失，然而，这种区域性特征给空调安装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来自南方的师傅发现了这里的建筑墙体比南方厚一倍，里面还有密集的钢筋网和混凝土结构，普通的钻头根本打不动，他们通常得换七八根加长钻杆、多花好几个小时才能打穿。

欧洲人也在2025年夏天对空调变得热忱。在此之前，他们可并不在乎空调，这里夏天凉爽，天热时吹风扇就能过得去，除了欧洲南部的部分地区，大部分欧洲城市不用空调，德国只有3%的家庭拥有空调，法国还因为「奥运村没空调」在巴黎奥运会那一年被很多运动员批评。

很多欧洲人都能讲出一堆「不用空调」的道理，安装空调会破坏欧洲老建筑的墙壁，空调噪音会影响邻居，最重要的是，空调耗电量大，它所带来的环境影响是确实存在的。但是，2025年的夏季热浪让很多欧洲人意见转向，很多人开始研究如何通过安装空调的层层审批，德国一些电器卖场甚至贴出了空调售罄的标签。

正是类似的种种现实，让气候变化的解决遇到了困境。并不是人类无法理解它的根本成因，也不是不知道真正的应对之策。但落在具体的生活里，作为群体的人类似乎总是不得道，2025年人类在极端天气之后采取的真实行动是：学会了放鞭炮吓小鸟，安装了更多的空调……

2025年8月4日，西班牙马德里，一栋建筑外墙上安装的数台空调。图源视觉中国

影响

气候变化所带来的种种影响中，有一个极易被忽视的趋势——愤怒。

虽然尚未得到明确的理论解释，但从结果上来看，极端高温与暴力行为正相关。《科学》杂志曾在2013年刊出研究，气候与人类冲突有因果关系，虽然气候变化不是导致冲突的唯一根源，但符合极端气候条件的年份，冲突事件发生率远高于正常年份。联合国在2025年公布报告《危机交织：气候危机如何助长性别暴力》，全球气温每上升1摄氏度，亲密伴侣暴力的发生率就增加4.7%，特别在气候灾害发生后，暴力事件显著上升，比如在热浪期间，女性被杀害的数量增加了28%。报告发出警告，若不采取紧急行动，气候变化可能进一步加剧这种趋势，到本世纪末，每十起案件中就可能有一起与气候因素相关。

气候相关的愤怒让科学家产生很多猜测，一种生物学理论认为，气温升高会导致负责情绪调节、行动抑制的血清素失调，进而增强人类的冲动、攻击性行为。另一种理论认为高温会引起棕色脂肪组织过度活跃，这也可能导致暴力行为。还有一些社会学分析认为，极端高温带来的就业机会减少，使得许多人被迫留在家里，生存压力增大也可能是暴力的诱因。

在多变的情绪背后，还有一个隐藏的危机。越来越多人注意到，2025年夜里总是睡不好觉，特别是在夏天的晚上，入睡非常难，很多儿童会突然醒来哭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这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这也是气候变化对神经系统影响中容易被忽视的一项指标——夜间高温。

人类拥有一套精密调控体温的身体机制，绝大多数人需要一个稳定在36.5到37.5摄氏度之间的体温，这一过程主要是由下丘脑调控完成的。下丘脑位于大脑深处，复杂的神经回路在这里集合，从这里发出的神经元信号关系着人体最基本的生命功能，其中之一就是体温调节。当它捕捉到热信号，就会发出各种指令，激活交感神经，促使汗腺分泌汗液，抑制骨骼肌颤抖，减少产热，同时让遍布全身的皮肤血管扩张，更多血液流向体表，带走核心区多余的热，把全身温度调节回到稳定状态。随着身体核心体温下降，人类才能进入睡眠，尤其是深睡眠期，下丘脑的调节反射减弱，整个身体进入修复过程，大脑清理代谢废物，免疫系统也得到增强，肌肉和肝脏补充能量，皮质醇等压力激素水平也降至最低，让整个心血管系统得到休息。

但是，夜间高温会彻底扰乱这一过程。核心体温迟迟无法下降到入睡水平，即便勉强进入睡眠状态，高温也会再次把下丘脑强制唤醒，重启一轮又一轮的散热反应，这导致睡眠变浅，甚至直接醒来，如是反复几个来回，缺乏深睡眠的身体根本没有机会自我修复，久而久之，它们就会引发一系列疾病反应。

夜间高温的日子里，神经疾病患者的住院率和死亡率都会上升，许多癫痫患者在热浪期间病情加重，而中风、脑炎、偏头痛的发作也更频繁，这都是与睡眠不良直接相关的。《细胞》子刊在2025年刊发的研究发现，夜间温度升高导致平均每人每年减少44小时的睡眠时间，当夜间温度高于25摄氏度，整体睡眠时间低于7小时的概率大幅上升，而当夜间气温超过30摄氏度，人均睡眠时间减少14分钟。

值得注意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受到影响。在现实生活中的每个人在极端高温下的表现不同，有些人在高温里的确易怒易激惹，而有的人却依然平静。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尚不明晰，但其中一个因素可能来自于不同的遗传易感性。基因变异导致每个人的蛋白质结构不同，有些人对气候变化不敏感，但有些人更容易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

2025年8月极端高温致叙利亚多省林火肆虐。图源视觉中国

忍受、适应或改变

面对改变，其中一个选择是忍受，这也是很多人在现实中的真实处境。越来越多人学会了忍受夏天的旅行会有频繁的延误、故障、停运，毕竟基础设施材料也在和人类一同面对新气候的考验，虽然铁轨预留了热胀冷缩的空间，但夏季热浪让很多人在欧洲旅行时学会了认命，夏天坐火车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耐心等待铁轨降温。

在旅行社，很多工作人员开始接纳自己无法给游客提供准确的旅行建议。什么时候适合来当地玩？谁也不知道，就像没人知道樱花到底什么时候开、三月三是否会有回南天、避暑胜地是否也有极端高温。很多人在2025年就不再提前预约旅行，只在出发前检查未来几天的天气预报，抱着赌一把的心情踏上旅程。

不管愿不愿意，人们也开始默认葡萄酒会在未来逐渐变味。因为葡萄生长靠太阳，每一次温度变化都会改变它的最终呈现，更不要说反复变脸的气候骤变，再有经验的酿酒师也无从扭转。不止是葡萄酒，香槟、啤酒、白酒，都将面临这种难以阻挡的味道偏差。

喜欢吃水果的人要学会忍耐，极端天气过后的日子里会越来越难吃到高品质的草莓和苹果，因为阳光灼伤后的水果往往没那么红彤彤，也没那么口感好。农业学家预测，农作物不会消失，但它们的生长区域可能会向北迁徙。我们必须接受这些植物的变迁，接受那些曾经生活在南方的虫子北上，接受食物口感发生微妙的变化。

与此同时，还有很多现存地球的物种更积极，它们在试着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许多蝴蝶开始提前破茧，为了寻找水源的大象踏上了更漫长的迁徙，懂得追踪气候变化的候鸟识别出极端天气的讯号，根据气温变化调整飞行计划，而无法适应气候骤变的燕子，只能在突如其来的降温后冻死在南飞的半路上。每个生命体都在奋力寻找出路。这是生命在2025年的气候变化中展现出的形形色色的样态。

就在2025年，来自英国的科学家公布了一项新的发现。他们在格陵兰岛的不同地区采集到了北极熊的血液样本，大部分北极熊去了气温低的格陵兰岛东北部，但也有另一群北极熊上岸后选择去了更温暖的东南部。研究者分析后意外发现，东南部北极熊的DNA跳跃基因活动水平显著增加，这意味着，这些北极熊可能在试图改写DNA适应变暖的环境，以此找到应对海冰消融的新活法。

北极斯匹兹卑尔根因气候变化而饿死的雄性北极熊。图源视觉中国

北极熊DNA里所发现的基因突变与脂肪处理相关，科学家提出的研究猜想是，为了活下去，北极熊利用跳跃基因快速重写自己的DNA，一改自己素来需要高脂肪、高热量的饮食机制，这种基因突变允许它们更适应食用陆地上的植物。北极熊迄今依然是陆地上最大的食肉动物，不过在气候变化带来的灭绝危机之下，也许北极熊只能放弃一部分自我，换一种方式努力活下去。

这是面对气候变化的三种选择——忍受变化、适应变化，其实，还有第三条路，缓解这种变化。

美国古气候学家朗尼·汤姆森（Lonnie G. Thompson）曾在关于气候变化的公开讲座中说，人类的选择可以是「缓解、适应或者忍受这些改变」。「我们已经提出了很多证明气候变化正在发生，并且改变速度正在加快的证据。尽管我们有这样的觉悟，如减少化石能源的消耗，加快使用可替代能源如风能、太阳能、生物能源以及核能等。然而，这方面的努力仍然很少，因为我们生产的电能其中60%还是依靠化石能源的燃烧，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的消耗正在减少。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相对于进一步破坏已经很脆弱的生态系统而满足更多的能源需求来说，我们更应该严肃地考虑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来减少这些能源的消耗。」

地球迎来了同样充满不确定性的2026年，新的春夏秋冬或许会越来越陌生，但这一次，也许每个人都可以做出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