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聿文 2026年01月07日

川普对金正恩，是“王对王”的交易范式；对马杜洛，却是“治安—惩罚”范式。（合成照片／美联社）

新年第二天，美国就把委内瑞拉总统马杜洛抓了，此事是否预示着一个新的国际体系的开端，现在下结论还有点早，但对国际社会产生的震动，确是毋庸置疑的。一些对美不“舒服”的中小国家领导人，特别是独裁或威权领导人，后背恐怕会感到发凉。然而，也不能一概而论。我在X发了一个帖子，试图为大家引入一个新的分析视角，帖子的内容是：同是小国独裁者，为什么川普对金正恩心心念念，又是写信又是托人带话要跟金见面；对马杜洛，却恨之入骨，除之后快，除了所谓国家利益，是否想过，还有其他原因？

很多人在贴文下留言谈了他们的看法。我自己的看法是，川普对金正恩和马杜洛的不同做法，正体现了他本人对权力、强弱与秩序的理解方式。在川普看来，金正恩在朝鲜的独裁是成功的，而马杜洛在委国的独裁是失败的，对成功的独裁，他都会尊重，认为同他们的交易是强者对强者的交易，事实上，不只对金正恩如此，对习近平、普京、莫迪、埃尔多安等，也都这样；但对失败的独裁，川普会认为不值得尊重。

从川普二主白宫至今的内政外交作为看，他是不反对独裁，甚至欣赏乃至某种程度追求独裁的，他反感的，是“失败的独裁”。在川普眼里，一个独裁者是否“值得谈”和“值得尊重”，通常取决三组指标。第一组是控制力，能不能把国家机器变成一台听话的机器；第二组是风险与代价，若动独裁者，美国会不会付出不可承受的成本；第三组是叙事价值，能不能为他的国内政治服务。换言之，什么指标会让一个独裁者从“可谈判的强对手”变成“必须被清除的麻烦”？通常就是三件事：能否稳定控制国内，能否制造对美国的外溢成本、以及是否有擡高美国行动代价的硬杠杆，如核武、盟友、地缘关键性等，把这三条套进去，金正恩和马杜洛二人的差别几乎一目了然。

金正恩在朝鲜实行的是铁腕统治，他的权力高度集中，国内不存在公开、有组织的反对派，几乎也不存在隐秘的、有组织的反对派，军队、情报与党国体系高度一体化；此外，他手中握着核威慑，把美国对其采取行动的代价擡升到难以承受的高度。这样的对手，在川普的直觉里是“强者”，反而“值得尊重”，至少他讲信用、能做交易。只要金正恩点头，内部不会有人公开否决他。这种确定性，正是川普偏爱的政治品质。

反观马杜洛，典型的失败式独裁，有在国内搞独裁的“贼心”，却没有这种能力。国家控制力不断漏气，经济长期崩坏，反对派顽强存在，并且不断制造街头抗议，政权更多依赖军方、资源垄断和外部支持勉强维系。这类政权不说没有强大到值得谈判，反而足够失败到让美国显得被一个烂摊子牵制；更糟的是，它还不断向美国“外溢”移民、治安、毒品与左翼意识形态风险。这样的物件当然入不了川普的“法眼”，不可能把他看成有分量的“对手”，反是需要被美国清除的“污点”——不清理就会显得美国软弱。

所以在过去近一年，外界看到川普几次对金正恩抛“绣球”，希望后者能接住，同他举行峰会，甚至在韩国总统李在明来访白宫和他访韩的过程中，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金正恩。川普想见他，不是因为认同的原因，而是因为这能制造一种画面：我可以跟最硬的对手做交易，把战争风险压下来，这就是领导力。从而满足川普对“历史定位”的渴望；即便谈不成，见面本身也是政治资产。马杜洛则不值得和川普谈判，不配“历史舞台”，而属于“可收拾、也收拾得起”的对象。从事后披露的资讯看，为抓捕马杜洛，美国军方和情报机构准备了几月，表明川普早有意要干掉他。

川普对二人采取的政策范式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对金正恩，是“王对王”的交易范式，绕开官僚体系，用个人外交制造历史场面，写信、传话、峰会等本身都是政治资产；对马杜洛，却是“治安—惩罚”范式，把委内瑞拉问题视为后院失序，把政权等同于犯罪网络，用武力执法语言取代外交语言，与其谈，不如清场。

可见，在川普的权力观和世界观中，不是按制度类型——民主／独裁——来划线，而是按统治能力划线；不是按道德好坏排序，而是按“是否让美国显得强大”排序。这套逻辑一旦成立，将会出现一个对国际体系很危险的外溢——越是“失败的政权”，越容易被当作可以被强行处置的物件；越是“成功的强权”，越容易获得被承认为谈判对手的资格。尽管美国抓捕马杜洛对独裁政权是一记警告，但在世界新秩序正在形成的过程中，人们对川普这种强者崇拜的政治哲学，也须保有一份警惕。

※作者为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