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路》的火，从2025年“烧”到2026年。

知名创作型女歌手邓紫棋跨界出版长篇科幻小说《启示路》，是2025年中国科幻界最具话题度的事件之一。这本书平装版定价89元，精装版定价298元，在国内各大电商平台多次出现脱销的情况，一度要预订一个多月之后才能买到。这在2025年原创科幻小说的出版，甚至原创新书的出版上，都堪称火爆。

2026年1月，《启示路》又火了一把——第37届银河奖开启海选投票，《启示路》出现在了银河奖最佳原创图书奖这一奖项的20部候选作品当中。银河奖“中国科幻最高奖”的别称进一步增加了相关话题的热度。

与持续不断的热度同步的，却是在国内幻迷群体当中，对《启示路》的批评。在豆瓣《启示路》的页面，能看到的评价包括但不限于“完全就不是科幻小说”“大量堆砌看似非常专业的名词，与小说的精神内核和表达的情感完全不搭边”“压根不是给科幻读者看的”“套着科幻外皮的玛丽苏式爱情文学”等等。

2025年7月，邓紫棋在沈阳巡演现场，同月，她的科幻长篇小说《启示路》出版。视觉中国丨图

本人接触科幻小说已经二十多年，旁观大众对《启示路》的不同反应，并不觉得矛盾和困惑。甚至，其中的每种态度，都似曾相识。

刚开始接触科幻的时候，我是一种来者不拒，有什么看什么的状态。如果我是在这个1.0阶段碰到《启示路》出版，一定会买一本来读。

这也是《启示路》能够连续几个月卖脱销的原因。邓紫棋作为知名歌手，有大量粉丝会第一时间去买她出的这本书。但是，想让这本书的销量持续火爆，单靠粉丝是不够的，这也是几乎所有爆款商品的必要条件——粉丝提供最初的保底销量以及足够的话题热度，进而带动大量非核心用户购买它。

过了几年，当我对科幻有了一定的了解，就进入了2.0阶段。到这个阶段，因为读过一些优秀的科幻作品，我开始明白科幻大概应该是怎样的，也就会按照我理解的这些特点，对自己读过的科幻小说进行分类和排名，并且会在购买新的科幻小说之前，先去查看我认为可靠的评价和介绍，作为购买和阅读的依据。

这是我对科幻的了解增长最快，也是对作品的选择标准最严的阶段。如果一部科幻作品的设定不够严谨，或者故事不能自圆其说，抑或在点子上和我曾经读过的某个经典科幻小说有类似之处，就会被我视为不值得一看。甚至，如果那些我认为的“缺陷”过于明显的话，我还会专门去网上发帖声讨。

如果我是在2.0阶段碰到《启示路》，都不用读完整本书，仅凭其中诸如“因为从根本上看，人的一切意识，都是弦的不同振动模式。所以意识是有载体的，是一种物质”“一、引力，其实就是爱。二、宇宙大爆炸，源于引力——也就是，源于爱”等短短几句话，就足以让我认定，这本书在设定和科学层面上完全是自说自话，进而判定这根本就不能算是科幻小说。

现在科幻迷群体对《启示路》的那些批评，有一些也是从这个角度给出的。

在2.0阶段，我也开始明白，科幻界的这些奖项分别代表着什么价值，海选名单、入围名单和最终的获奖名单又各自具有什么分量。

例如，所谓的“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其实是《科幻世界》的一个内部奖项。它分为“征文奖”和“行业奖”两个部分。有资格参评“征文奖”的科幻小说，必须是上一年《科幻世界》杂志“银河奖征文”栏目刊登的中短篇小说，或者《科幻世界》杂志社主导出版的长篇小说。

而《启示路》参评的是“行业奖”，也即上一年国内出版的原创或者引进的科幻图书。这本书能进入第37届银河奖最佳原创图书奖初选名单，只能说明，它是2025年国内出版的比较有影响力的原创科幻小说而已。

《启示路》平装版（左）和精装版（右）的豆瓣评价呈现出迥异的画风。资料图

当2026年年初的我读到《启示路》，则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亲身经历过科幻小说创作，并且近几年来一直写科幻评论，使得我现在面对科幻小说时，是以庖丁解牛的眼光来阅读的。在我看来，《启示路》这部小说，可以从创作的角度，拆解为三层垒加而成的结构。

构成这部小说最底层故事框架的，是一个以女性视角展开的、玛丽苏式的爱情故事。因为几年前的交通事故，失去了男友和左腿的女主角秋辰曦，在故事开头遇到了近乎完美的男主角聂爱凡。两人相互爱慕，但是秋却因为自己身体的残缺而感到自卑，选择了退却。在经历了各种波折和误会之后，秋终于完成了自我的成长，接受了自己的现状和对爱凡的感情。

《启示路》的科幻部分，则可以分成两个部分。其中和故事内容深度相关的，是在小说中被叫做“乐土”的虚拟世界。这个虚拟世界，在小说中成为了秋和爱凡相遇相识的契机。并且为后面秋的退缩，爱凡为了找到秋所做的各种努力，以及因此导致的误会和波折提供了可以自圆其说的解决方案。

乐土的相关设定和内容，以科幻小说的标准来看，虽然显得比较稚嫩，但是也并没有过于严重的问题。

除了“乐土”的设定之外，《启示路》中还有大量关于弦论、量子力学、相对论等等“硬核”的科学内容，以及邓紫棋通过书中角色，对这些“科学内容”似是而非的思考。这些内容，也构成了科幻迷们对《启示路》批评最为严重的地方。

从小说创作上来说，这些饱受争议的“硬核”内容，实际上和故事的发展几乎完全没有关系。如果说作者邓紫棋会想到“乐土”这个设定，还可以认为是对当下网络社会、AI发展等现象的思考，那么那些“硬核”的内容，以及各种专业名词，则看上去更像是在小说完成初稿之后，在改稿阶段咨询相关科学顾问所得到的结果。成书中出现这些内容，也是很容易理解的——让它看上去更像一部大众印象中的“科幻小说”。

作为科幻迷，我理解为什么《启示路》会有这样的热度和争议。邓紫棋的身份本身就是热度的保证。以科幻小说的标准来看，《启示路》也的确存在着极为明显的不足。

作为科幻作者和评论者，我也能清晰地看出这些不足是怎么产生的。这些可以说是新人尝试写小说时会遇到的常见问题。其中的一些，恰恰是因为太想写好而导致的。

国内最近十年这波科幻热潮，在很大程度上应该归功于刘慈欣和《三体》。有很多新人因为《三体》接触到科幻，进而喜欢上科幻。他们是幸运的，一开始就接触到了世界科幻史级别的佳作。但是，他们也因此容易对其他科幻作品的质量抱有过高的期待。

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情，都应该承认，《三体》的水准不能当成衡量科幻作品的标准。中国科幻也从来不只有刘慈欣和《三体》。从这个角度来说，《启示路》的出版提供了一个极为少见的样本。它让很多人同时看到，新人创作的，带着热情和稚嫩的科幻小说，会是什么样的。

（作者为科幻小说作家和评论家、华语科幻星云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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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刘悠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