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高达48.6小时，高于大多数发达国家。

今年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陆铭提出了减少“内卷式”加班的建议，他表示，普遍过度的加班文化侵蚀着职工健康、降级消费活力、抑制生育意愿，导致社会整体幸福感停滞甚至下降。

“危害是多方面的”

根据智联招聘《2025职场人加班情况调研报告》（以下简称《报告》），38.7%的职场人几乎每天加班，长期透支导致身体机能下降、慢性病年轻化、心理问题高发。

值得关注的是，随着技术手段的不断升级，除了在公司、工厂加班，越来越多隐形加班正逐步侵蚀“打工人”的生活。

陆铭表示，现在“隐形加班”泛滥，工作与生活边界模糊，导致员工深度疲惫。通过数字工具无休止侵入员工私人时间，个体长期处于“在线待命”的紧张状态，生活品质严重下降。

一方面是加班愈演愈烈，另一方面，普通劳动者却很难得到应有的加班报酬。《报告》显示近60%劳动者在免费加班，仅26.5%能获得加班费。

在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看来，“内卷式”加班的表征是加班，实则是“内卷”在作祟，所以关键还是要在反“内卷”上做文章。当然，之所以“内卷式”加班会发生，也说明劳动权益保障不到位，使“内卷”有机可乘。

马亮认为，“内卷式”加班带来的社会危害是多方面的，既对加班的员工本人及其所在的企业和行业产生负面影响，也会危及其家庭及影响更大的社会消费与生活品质，所以其经济社会危害是多方面和深远的。“比如，各地希望发展夜经济，但是如果人人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就不可能有夜经济。”马亮说。

除了对消费经济的影响，在产业创新方面，过度加班也可能影响行业的发展。

陆铭表示，“内卷”竞争挤占了创新所需的“思考时间”。持续的高强度、重复性劳动耗尽员工的精力与创造力，导致企业内耗较大，难以涌现突破性创新。此外，企业形成对“人海战术”与“工时堆积”的路径依赖。当通过延长工时就能轻易获取利润或完成目标时，企业缺乏动力投资于技术创新、流程优化和员工技能培训。

而随着国际贸易形势的日渐复杂，在陆铭看来，这样“内卷式”加班，还可能对出口欧盟产品形成巨大影响，引发贸易争端。他说：“一旦欧盟正式实施《欧盟反强迫劳动法案》（2027年底实施），将对我国出口欧盟产品形成巨大压力。”

深夜加班的年轻人 图/视觉中国

如何破局？

虽然目前“内卷式”加班在互联网上人人喊打，但如何破解这一已经广泛存在的社会现象，仍然是一个难题。

在社交媒体上，不少网友坦言，即使非常不想加班，仍不得不加班。还有网友表示，在其所在的行业，即使不在现在的公司工作，跳槽去另外一家公司，仍然避免不了加班的命运。

陆铭认为，减少“内卷式”加班，需要劳动监察部门严格监管，因为如果单纯某个企业减少加班，其在市场竞争中可能处于不利地位。在陆铭看来，抵制“内卷式”加班，从整个社会角度来讲，实际上可以提升整体就业率。他说：“如果通过立法、执法、监察等方式限制加班，并从文化上改变加班的风气，所有企业同时减少劳动工时，现在3个人的工作，很可能变成5个人来做，这样一来就会使得社会整体就业增加。”

而在马亮看来，破解“内卷式”加班，要特别关注怎么保障员工的合法劳动权益。税务部门对偷漏税的惩罚严厉，所以企业不敢越雷池一步。但是，通过“内卷式”加班来侵害劳动权益，却得不到应有的惩戒。要严肃劳动权益保障法律法规，鼓励和保护劳动者维护自身权益，提升劳动权益保障部门的执法能力，使企业不敢违反相关法律法规来强迫员工“内卷式”加班。当企业发现“内卷式”加班违法成本高不可及时，也就不会去考虑“内卷式”加班。

陆铭认为，要优化劳动法关于工时、累计加班工时、加班工资规定，提高违法成本，建立便捷、保密的劳动者举报通道。优化关于加班事实认定的举证规则，降低维权门槛。完善“变相加班”规定，在法律或司法解释中明确界定“变相强制加班”的具体情形，使监管有更清晰的执法依据。支持在条件允许的行业与企业，试点并推广弹性工作制等灵活形式。

不过，目前社会上还存在一种声音，认为目前我国在不少产业上取得一定优势，这些优势都是“打工人”加班得来的，我们现在还不是发达国家，所以还不能松懈，需要加班创造社会财富。

谈到这一问题时，陆铭表示，关于加班创造产业优势实际上涉及一个关键问题：中国企业面临的竞争到底是跟自己在竞争，还是国际竞争？如果面临更多国际竞争，如果减少加班的话，可能会有一部分企业受到伤害。但是实际上，在很多行业，今天面临的主要是国内企业自己之间的竞争，都减少工时情况下不会导致企业整体竞争力的下降，还可以刺激内需，通过服务消费的增加创造更多的经济增长空间和就业岗位。

谈到减少加班对国际竞争的影响时，陆铭表示，实际上中国的劳动成本压低以后，目前部分国家要么加征关税，要么限制加班企业的相应产品进入来限制中国产品，比如欧盟的市场。与其让别的国家加征关税限制中国产品，还不如中国主动减少加班，把经济增长带来的福利更多留给劳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