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届戛纳电影节——电影的共情力量
戛纳电影节系列报道
纽约锦声 博士 By Dr. Jeannie Yi
今天, 戛纳电影节是正式的最后一天, 1万5千多注册参会者在过去10天把法国南部这座小小的美丽的海滨城市,变得就像一座巨大的电影院和片场, 人们在这里、在生命中看过的难忘的电影中,穿梭昨天今天和明天。 我也一样。 经过这六天的奔波、情绪、会面、放映、海风、交谈、疲惫、美丽、混乱、疗愈和突如其来的希望之后,我终于真正明白:为什么电影依然如此重要。因为电影,从来不只是电影。它讲述的,其实都是——人们如何努力找回自己。
一、Andy Garcia 的《 Diamond》
昨天最高潮、也最让我情绪震动的时刻,属于 Andy Garcia 和他的电影《Diamond》。也许喜欢看电影的人都知道Andy Garcia 是 The Godfather Part III 的主演之一,并凭借该片在 1990 年获得奥斯卡最佳男配角提名,从此在好莱坞成为最热门的大明星之一; 他出演的电影也跻身最叫座的电影行列。
Diamond是Andy Garcia 出演主角和担任导演的一部很有艺术感染力的电影。 一开始,它看起来像一部侦探电影。
一个男人在调查犯罪。
一个男人隐藏在另一个身份里。
一个男人 装作是另一个男人, 举手投足仿佛跟这个现实世界没有一毛钱关系。 里边一句经典: 什么叫selfie? He pretends to be somebody else living in another time. 生活在另一个时代、一个过去的时代。
可是随着剧情一点一点展开,观众才慢慢意识到:他不是在逃离世界。他是在逃离自己。更准确地说——他是在逃离一种无法承受的悲伤和痛苦:他没能救回自己因病去世的儿子。十二年来,他在心理和情感上都伪装成另一个人,像背着第二层皮肤一样背着愧疚活着。
而他的妻子,一直在等他。她等的,不只是他的身体回来。而是等他重新变回真正的自己。
电影里还有另一位女性,她的丈夫被谋杀,而她自己却反被指控成凶手。
电影里还有另一对夫妻,也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无比的伤痛。 每一个人,都背负着难以逃脱的悲伤。可是在最后,他们都被“洗清”了。并不是因为人生突然完美了。而是因为——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Andy Garcia 在放映结束后站起来时,眼睛明显湿润了。整个剧院爆发出巨大的 standing ovation。几千人同时起立鼓掌。整整9 分钟。 人们鼓掌的,不仅是电影本身。更是它背后的情感诚实。
插图: 电影 ➕红毯
就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人们会对电影如此“宗教般”地热爱。 为什么明星和导演会在人类记忆里留下深深的痕迹。为什么《The Godfather》几十年后仍然影响一代又一代人。因为伟大的电影,让人能够公开哀悼那些自己私下隐藏了一生的痛苦!
二、It Takes a Village
——一部电影背后隐藏的工业体系
昨天对我个人来说,也具有历史性的意义。昨天一天我采访了五位未来可能会对《Main Street》产生重要影响的人,因为电影从来不是一个人完成的。它真的需要一个“村庄”来集体参与。
这五位有来自 New York University 电影学院的 Carl 老教授和他的助手 印度法国人Miss Shama。她参与的电影项目,是关于她妈妈怎样用自然疗愈的方式对付印度移民的失落感。 她说刚获得了与独立电影和发行相关的 200 万美元支持。这个支持项目的名称是“四十以下的电影天才基金“。
另外,我还参访了两位发行领域的重要人物。一个拥有国际发行能力,但在中国市场力量有限;另一个则拥有中国市场资源。第一个是银行家身份转行的; 另一个是模特。 还有一位是我的老朋友, 他么年都会为新电影签下不少合同。 他这次也为缅街Main Street 获得一定的政府资助。 忽然之间,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一部好电影,有一个了不起的剧本本身并不够。你需要整个产业链:
* 制作;
* 融资;
* 电影节;
* 宣传;
* 平台;
* 国际关系;
* 以及发行。
尤其是发行。因为如果没有发行,再美的故事,也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中国依然是世界最大的电影市场之一。可是很多国际电影人,在中国其实仍然缺乏真正的存在感。而也许,这正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开始变得重要的地方——Chinese Americans。移民。桥梁型人物。双语叙事者。我们不只是艺术工作者。我们其实也是文化翻译者。
插图: 采访场面
三、戛纳、美丽,以及“被看见”的自由
第三个感悟,其实只是来自我在法国南部街头的行走。戛纳,到处都是美。不是摆拍出来的美。不是社交媒体上的美。而是真实的人类之美。这里的人,并不害怕展示自己, 而是尽情的展示自己。 我看到各种各样的情侣骄傲地走在海边和街道的两旁 queers、gays、lesbians、相拥的年轻人、老人。美丽的身体。美丽的自信。美丽的自由。没有人因为自己的存在和选择而感到要说一声“对不起“。 比如电影节的广告是两个年轻女性,一个看着眼前的辽阔,一个充满爱意的看着对方。 旁边是 marijuana 大麻。
而更奇妙的是我遇到的服务生、酒店工作人员、陌生人,都带着一种少见的温暖。他们很容易微笑。很容易聊天。他们听见我亚洲人的脸孔里带着纽约口音时,立刻笑着和我拍照,还用Airdrop 传给他们。 离开时,还笑容满脸地真诚地和我说 goodbye, 用英文和法语,欢迎再去法国,来这里。
插图:
对于过去一年经历了压力、情感混乱、距离、心碎、疲惫、甚至身体崩溃的我来说——戛纳变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一个疗愈情绪和身体的天堂。 一个让生命慢下来、让灵魂重新呼吸的地方。
就坐在街边的一个露天“餐馆“ , 看着身边的人来人往和色彩斑斓, 我忽然又想起Tender Is the Night (夜是温柔)。 然后又想起了
The Great Gatsby。(了不起的盖茨比) 。 在这趟旅程中,我两次想起 Fitzgerald 作者 菲茨杰拉德。
《The Great Gatsby》讲的是人类对于梦想的追逐——即使明知无法真正实现,人依然会继续向前,坚决不退。 而《Tender Is the Night》讲的是疗愈、创伤,和人内心那些无法言说的裂痕。这两本书,早已都进入了文学史。了不起的盖茨比—- 好几次被好莱坞拍成电影。 当时年仅26岁作家菲茨杰拉德,因为了不起的盖茨比亲自被英国女王授予文学勋章。 也许是因为 菲茨杰拉德Fitzgerald 明白一个极其人性本质的东西:华丽与悲伤,常常同时存在于同一道灯光之下。一个在聚光灯下, 一个在聚光灯的阴影里。
我第一次读这两本书,是在 1978 年进入大学英文系时。后来1985年在 Washington University in St. Louis 攻读博士时,再次阅读它们。再后来,我女儿 Blair 在 New York University 电影学院学习时,也读Fitzgerald。她甚至把自己的猫命名为 Fitz。
也许有些故事,真的会一代一代地流传下去,带着每一代人不同的理解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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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悄悄改变我的六天
来到戛纳之前,我其实背着比自己意识到的更多的重量。与家的距离。与人的距离。与复杂关系的距离。与压力的距离。可是就在短短的六天里,一切都改变了。不是戏剧性的。而是安静地。我笑得更多了。睡得更好了。每天早上跳起来就跑去海边开心的散步。不再每一分钟查看手机。不再关心其实本来就跟我们无关的事。 我开始在手机上写作——自然地、快乐地、停不下来地写,泉涌一样的思绪和心中自然流淌的歌声。
五篇文章,几乎毫不费力地流淌出来。仿佛我身体里的噪音终于安静下来,让我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有时候,疗愈并不是 therapy。
有时候,疗愈只是:距离、阳光、艺术、陌生人、海风,和一场电影节。 以及突然意识到——你的人生,也许还有新的章节尚未开始,等着你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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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奖项以及它真正的意义
最后值得记录的是星期天的颁奖。这个奖项,是属于《Main Street》的。我的目标一直非常清楚:不能像《小美人鱼》为了“上岸”,最后把自己的声音弄丢了。教授在颁奖时,特别提到了影片女主角 Blair Zhou:
“每一年,奥斯卡奖项中总能看到来自 New York University Tisch School of the Arts 学生与校友的杰出作品。作为世界顶级电影学院之一,我们始终相信,电影教育不仅是技术训练,更是帮助年轻创作者找到自己的声音、责任与艺术身份。
一所伟大的学校之所以能够历久弥新,不只是因为它的历史,更因为一代代学生不断用他们的作品、荣誉与创造力,把生命力重新带回学校。
我们也期待 Blair Zhou 能够承担这样的使命——不仅为自己与学校带来荣耀,更能够继续讲述那些真正属于这个时代、属于人类情感的故事。”
当然,奖项本身只是象征。可是象征很重要。因为鼓励很重要。它不仅仅属于一个人。它也属于2000 多位支持并参与《Main Street》的亚裔与华人社区成员;属于法拉盛和那条缅街- 缅街就像电影“绿野仙踪“的yellow brick road -那条秘密世界里的金色砖头路, 把电影的主人公 Dorothy 和她一路遇上的朋友给予他们一生寻找的东西: 狮子找到了缺失的勇气; 稻草人找到了缺失的大脑; 金属人找到了缺失的心, Dorothy找到了缺失的爱。 一起, 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Main Street缅街, 又何尝不是这样? 尽管主角是三个妈妈和四个女儿, 其实妈妈当年离家来美国的时候,也是女儿。 连青春都没有看见是个什么模样,就把自己变成了妈。 母亲和女儿在缅街电视剧中, 互相定格和突破。
教授说缅街属于电影人;属于学生;属于移民;属于所有仍然希望在中美越来越分裂的时代里,继续建立桥梁的人。
电影,也许不能解决地缘政治。但故事,可以柔软人心。文化,可以让人重新看见彼此的人性,帮助我们找到 共情- common ground.
而华裔美国人,也许正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我们并不完全属于任何一边; 却能够同时倾听两边。如果我们能够智慧地使用这种位置,也许我们自己,就能够成为一种 cultural diplomacy文化使者。 不是通过政府。而是通过故事。因为电影始终在努力寻找一种人类共同的情感连接。
那就是——电影的共情力量。
今天,随着第79届戛纳电影节正式接近尾声,我带着这样的思想和一种深深的感恩, 即将离开。感谢电影。感谢美。感谢陌生人。
感谢疗愈。感谢那些尚未结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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