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延续百年的华盛顿社交传统，也是美国总统特朗普首次以国家元首身份出席这一盛会。

然而，入场仅半小时，枪声响起，现场混乱。安保人员拔枪冲向主席台，政要们被按倒在地拖着撤离，宾客们尖叫着躲入桌下。

特朗普随后在白宫发布会上，称其为“完全令人震惊”的一刻。这是18个月内，特朗普第三次在类似的事件中，与死神擦肩而过。

巧合的是，事发的这家希尔顿酒店，还有一个绰号——“欣克利·希尔顿”（Hinckley Hilton）。1981年，时任总统里根在这家酒店的国际宴会厅发表完演讲后，在出口处遭遇约翰·欣克利枪击。

数十年光阴流转，相同的地点，相似的惊魂时刻，频发的安全危机与政治对立，在华盛顿权力中心反复上演。

“有人开枪！”

2026年4月25日，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发生枪击事件后，宾客撤离。（视觉中国/图）

从一开始，这场晚宴就弥漫着微妙气氛。

据新华社报道，白宫记者协会的年度晚宴，被外界视为特朗普与美国主流媒体关系的“破冰之旅”。今年恰逢美国建国250周年，特朗普对外承认，因其第一任期及第二任期首年“媒体对我非常糟糕”而选择抵制，此次则是协会“非常友好地”邀请他作为“荣誉嘉宾”出席。

但冰面之下暗流涌动。就在本月早些时候，白宫北侧的拉斐特公园刚刚发生过一起午夜枪击事件，特勤局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据央广网报道，当日晚间，特朗普与第一夫人梅拉尼娅共同出席晚宴，多位政府高官在座，包括副总统万斯、国务卿鲁比奥、国防部长赫格塞思。

特朗普上一次坐在这个晚宴的台下，还是2015年，当时以商人身份出席；再往前追溯，2011年，时任总统奥巴马在同一个场合，公开嘲讽台下这名纽约地产大亨。外界普遍认为，这是促使特朗普决心竞选总统的关键转折点之一。

而这一次，身为总统的特朗普准备了演讲稿，现场请来的是心灵魔术师奥兹·珀尔曼，而非往年辛辣讽刺总统的脱口秀演员。

一切似乎被精心校准过，直到枪声响起。

据央视新闻报道，特朗普被特勤局人员紧急护送撤离现场，多名特工拔枪穿过过道冲向总统所在位置。白宫随行记者团证实，一名特勤局成员曾高喊“有人开枪”。

央视新闻发布的现场画面显示，听到枪声后，梅拉尼娅迅速蹲下身子，钻入桌下寻找掩体。副总统万斯在枪响后，也迅速蜷缩在椅子背后躲避，随后被安保人员拽住衣服强行拖离现场。

国务卿鲁比奥、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等多名内阁成员也被各自的安保人员按倒在地，一一护送撤离。特朗普本人在被安保人员护送撤离时，还被拍到不慎摔了一跤。

宴会大厅内，2600名身着礼服的宾客陷入恐慌。人们纷纷俯身躲到桌下或椅子后方，尖叫声与“快趴下”的呼喊此起彼伏。

距离枪声最近的目击者之一，是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主播沃尔夫·布利策。他当时正位于地下室上方楼梯拐角处的洗手间附近。事发后，他在社交平台上描述称，自己距离枪手仅几英尺远。“在枪手开始射击后，我确实看到了他倒在地上。”

“我当时正坐在宴会厅里，突然听到宴会厅外接连传来枪响，紧接着特勤局的人就冲了进来，把总统按倒护送撤离。所有人都尖叫着钻到桌子底下，这是我职业生涯里最恐怖的一晚。”奥利维娅.比弗斯（Olivia Beavers）是美国新闻媒体POLITICO的资深国会记者，她在社交媒体上这样记录道。

混乱持续了片刻，但恐慌仍在延续。

晚宴大厅内一度陷入混乱，尽管随后气氛明显缓和，但多名与会者当即表示计划离场。

据新华社消息，特勤局随后对该酒店实施了全面封锁。现场安保力量在酒店建筑内部署阵地，人员仅允许单向撤离，禁止重新进入。

撤离后约30分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连发两条帖文：“特勤局和执法部门做得非常出色，他们行动迅速且勇敢。枪手已被抓获。”约20分钟后，他再次发文：“执法部门已要求我们按照相关规定立即离开现场，第一夫人、副总统以及所有内阁成员均安然无恙。我们将在30天内重新安排该活动。”

撤离约一小时后，特朗普回到白宫新闻简报室召开紧急发布会。

他在发布会上称，当晚一名男子手持多种武器试图强闯安检关卡，被几位特勤局特工制服。一名特勤局特工遭到枪击，但因穿了防弹背心而幸免于难。

据新华网报道，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监控录像和一张嫌疑人照片，以 “提高透明度”。监控录像显示，一名男子快速跑过酒店安检点，特勤局特工拔枪并疑似射击；照片则显示嫌疑人双手被反绑，趴在酒店地板上。

特朗普在发布会上描述自己的第一反应：“我听到一声响动，以为是托盘掉在地上了。”他补充说，妻子梅拉尼娅“躲避得更快，似乎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事件的事发地正是45年前另一位美国总统遭遇枪击的同一酒店。

1981年3月30日，美国时任总统里根在离开华盛顿希尔顿酒店时遭到约翰·欣克利二世枪击，肺部中弹，遭遇严重内出血，经抢救才得以幸存。

嫌疑人浮出水面

袭击事件发生后，特朗普在白宫新闻简报室召开紧急发布会。（视觉中国/图）

在发布会上，特朗普透露，枪手没有靠近他本人，也没有闯入主宴会厅。嫌疑人是在安检关卡处被特勤局拦截，当时携带了多件武器。他还确认，一名负责安保的特勤局人员在近距离被霰弹枪击中，所幸防弹背心挡住了子弹，“受伤人员目前情况良好”。

随着调查推进，嫌疑人身份逐渐浮出水面。

据央视新闻报道，嫌疑人已被确认是来自加利福尼亚州托伦斯市的31岁男子科尔·托马斯·艾伦，是一名教师兼游戏开发者，居住在洛杉矶托伦斯市。

令人惊讶的是，艾伦拥有令人瞩目的教育背景。他于2017年毕业于加州理工学院，获机械工程学士学位，并于2025年在加州州立大学多明格斯山分校获得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在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是录取门槛最严苛的顶级理工院校之一。

第一财经报道称，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多明格斯山分校的计算机科学教授唐（Bin Tang）透露，艾伦在毕业前上过他的几门课，他得知这一枪击事件后感到“非常震惊”。“他确实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总是坐在课室的第一排，认真听讲，还经常给我发邮件问作业问题。”

据新华社报道，艾伦在事发前约10分钟向家人发送电子邮件，自称“友好的联邦刺客”，表达了对本届政府的愤怒，称联邦政府官员都是目标，但未直接点名特朗普。

他在邮件中还嘲讽酒店安保措施存在缺陷，称“安保全部集中在室外，未考虑有人提前一天入住的情况”。

华盛顿希尔顿酒店监控录像截图。嫌疑人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王航/摄)

这样一个履历光鲜的高学历青年，为何持枪闯入安检关卡？

据媒体报道，嫌疑人被捕后向执法部门承认，其目标是“美国政府官员”。根据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记录，艾伦曾于2024年10月向卡玛拉·哈里斯捐款25美元以支持其总统竞选。以捐款形式支持特朗普的政治对手。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人文社科学院副院长陈捷认为，加州本身就是一个“蓝州”，其整体气氛、社会环境与政治生态都倾向于民主党，大多数人都不支持特朗普。

在上海外国语大学特聘教授‌‌黄靖看来，这并非个案，而是社会撕裂、政治愤怒与枪支泛滥共同催生的结果。

据华盛顿特区警察局在社交媒体公布的信息，警方已收缴两把枪支和多把刀具，犯案动机与具体目标“尚待厘清”。嫌疑人暂被控两项使用枪械及袭击执法人员罪名，将于4月27日提审，检方不排除提出更多指控。

在发布会上，当被问及枪击是否与当前美国在伊朗的军事行动有关时，特朗普明确否认：“我不这么认为。”他同时表示，官员们“似乎认为他是一个‘独狼式’袭击者，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特朗普对伊朗发动的战争极其不得人心，其支持率从两周前的39%骤降至32%左右。”‌黄靖分析，美国国内普遍认为对伊朗的战争，加速了美国衰落，加剧社会分裂与政治极化，让本已对立的社会更趋情绪化，双方近乎“势不两立”。

‌黄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即便尚无直接证据证实枪击案与伊朗战事有关，但它一定和美国当下的社会氛围与民众情绪有关。

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在发布会上说，自己“不想生活在恐惧之中”。他还开玩笑说，如果国务卿鲁比奥当初告诉他存在暴力风险，“我可能就不会竞选总统了”。

多次遇袭

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调查枪手住所。（视觉中国/图）

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上的枪声，再次将特朗普过去18个月的遇袭经历推入公众视野。

南方周末记者据公开报道梳理，第一次发生于2024年7月13日。特朗普在宾夕法尼亚州巴特勒市举行竞选集会，登台不到十分钟，20岁的宾州居民托马斯·马修·克鲁克斯从相邻建筑屋顶向演讲台开枪。子弹击中提词器，玻璃碎片击中特朗普，他的右耳被子弹擦伤流血。一名集会参与者中弹身亡，两人重伤。枪手被特勤局狙击手当场击毙。

当时距离大选不到四个月，特朗普满脸是血、在安保簇拥下高举拳头的画面，成为美国政治暴力史上不可磨灭的一幕。

仅两个月后的2024年9月15日，第二次遇袭发生在佛罗里达。特朗普在位于西棕榈滩的高尔夫俱乐部打球时，特勤局特工在前方几个洞的灌木丛中发现一根枪管。

据新华社消息，58岁的嫌疑人瑞安·韦斯利·劳斯手持步枪，距离特朗普不到457米。特工开火，劳斯驾车逃逸后被捕。FBI将此定性为“刺杀未遂”。劳斯后来被判意图刺杀罪名成立，被判终身监禁。

如果说前两次的袭击带有选举年政治撕裂的烙印，那么这次袭击让人疑惑，为何枪口一再指向特朗普？

眼下，特朗普正身处一个多重危机交织的风暴眼之中：美国与伊朗的军事冲突持续升级；他与主流媒体之间“假新闻”“人民公敌”的骂战从未停歇；就在今年早些时候，白宫更史无前例地封杀了美联社记者进入椭圆形办公室的权限；总统本人此前也已相继对BBC、CNN、CBS、ABC等多家媒体发起天价诽谤诉讼。

“这几次刺杀事件的背景高度一致，美国社会高度分裂，左右两派对立严重，再加上美国通货膨胀严重，眼下又面临一场‘打不赢的战争’。”‌黄靖分析，美国枪支管控极为宽松，拥枪文化根深蒂固，情绪不稳者在对立氛围中更易走向极端，政治暴力风险显著上升。

‌黄靖认为，相较于第一任期时，特朗普面临更为严峻的信任危机。“眼下，伊朗战争导致其公众形象严重受损，美国媒体对他的报道越来越负面，其支持率跌至低谷。”‌黄靖表示，特朗普意识到自身形象与社会舆论评价存在巨大脱节。

陈捷也有相同的看法。在他看来，特朗普之所以接连遇袭，与他本人的极端言论和政策有关。

“特朗普本人代表着一种极端的政治声音。”陈捷表示，特朗普的极端立场和政策，客观上激化了对立面的激进情绪，将持不同意见者推向极端。“这既是他的个人性格使然，也是一种主观的政治策略，借此巩固基本盘。”

“我已经准备好了，本来打算今晚大放异彩。”枪击案发生后，特朗普自称“拼了命”也要留在晚宴现场继续讲话，但在特勤局的劝阻之下，他不得不撤回白宫。

“他想要借助枪击事件，向美国民众展现自己强硬、无所畏惧的人设，打造美式英雄主义的领导人形象，进而争取更多民众的支持与崇拜。”陈捷分析，利用危机事件塑造自身正面形象，是特朗普一贯的风格与策略。

华人蔡敏玲在美国华盛顿生活多年，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以前觉得枪击、暴力离普通人很远，这几年却越来越频繁。

“校园、街头，甚至最高规格的政治活动，都能冒出枪声。”在她看来，虽然网上支持特朗普的声音一直不少，但对立情绪也越来越烈。

蔡敏玲说，近几年在美国的安全感越来越低，每天出门上班，都会多留个心眼。“只希望政治暴力别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

“破冰”尝试

美国总统特朗普（中）、美国第一夫人梅拉尼娅（左）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资深白宫记者蒋维佳（右）出席白宫记者协会晚宴。（视觉中国/图）

“下次我可能会讲得很无聊，但我们一定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活动。”枪击事件发生后，特朗普在白宫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用轻松的语气表示，希望能在接下来的三十天内另行补办晚宴。

拥有逾百年历史的白宫记者协会晚宴，是美国标志性年度活动之一。这场高规格晚宴汇聚总统、政府高官、国会议员、媒体高层及各界名流，被外界称为“书呆子舞会”。

“白宫记者协会晚宴本是总统与舆论沟通、塑造公共形象的常规政治场合。两党总统均会参与。”黄靖表示。

但对于这场盛会，特朗普素来兴致寥寥。在其第一任期内，他始终未曾出席白宫记者协会晚宴。2025 年再度入主白宫后，他依旧缺席当年的晚宴。

特朗普和美国主流媒体之间的关系并不和谐。据央视新闻报道，就在此次晚宴前，数百名美国记者联合递交请愿书，施压白宫记者协会，要求呼吁该协会“有力地表达对特朗普总统践踏新闻自由的反对”。

“过去十余年间，偏左翼的自由派主流媒体始终反对特朗普，他也一直反感传统媒体。早在2016年大选中，主流媒体就出现大量失实报道，直接导致自身信誉大幅下滑。如今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声势不断壮大，进一步挤压了主流媒体的舆论空间。”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中心研究员邵育群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多位受访专家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特朗普此番破例现身晚宴，带有极强的政治意图。

“特朗普的核心意图是试图缓和与媒体的关系，修复因伊朗战争导致的糟糕社会形象，扭转负面舆论与低迷的支持率。”黄靖表示。

在邵育群看来，特朗普并非只为缓和与媒体的关系，其核心目的是主动主导舆论，“长期以来，特朗普除了依靠个人社交账号持续输出信息外，他也希望改变传统媒体现有生态”。

然而，这场“破冰”尝试，却因意外的枪声，演变成一场高风险的安全行动。

耐人寻味的是，特朗普事后并未指责这场晚宴，反而试图为此次风波赋予团结的意义。

“它本应将两党成员和媒体人士聚集在一起，在某种程度上，它确实做到了。我看到的是一个完全团结的会场。”在发布会上，特朗普表示，“我们必须解决分歧。”

与此同时，美国多位民主党政界人士针对枪击事件发声，严厉谴责政治暴力行为。纽约州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呼吁，美国的暴力和混乱必须结束。

但在外界看来，这种表面的“团结”话术，并不能掩盖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

“枪击事件本质上是美国社会和政治极化的表现，其根源在于极化本身。暴力事件的发生，反过来又进一步加剧了极化。”陈捷认为，只要美国极化的趋势一天不停止，暴力事件不仅会越来越多，民众对此也会越来越麻木。

“美国政治极化根深蒂固，背后是贫富分化等长期未解决的复杂社会矛盾，绝非两党政客的政治作秀和短期表态就能化解。”邵育群亦表示，美国的极化将长期存在，并不断催生暴力事件，而暴力泛滥又会进一步撕裂社会、激化对立，形成难以打破的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