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照料、养家,1.1亿女工的青春
十多年来,我对新生代女工的追踪研究表明,女工的一生都是在满足不同阶段的家庭照护或经济需求,她们的人生轨迹随着家庭需求而转折,并用自己的劳作托举整个家庭。
农民工,何以为家
2025.9.21 上海
大家好,我是王欧,来自华中师范大学社会学院,主要从事农民工相关问题研究。
我对农民工问题感兴趣,与我的经历密切相关。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离开江西农村老家,去深圳打工。从那时起,我就成为了留守儿童。每年寒暑假,我会以小候鸟的身份去他们的打工地深圳龙华看望他们。至今我还记得,我要坐一整夜的班车,第二天天蒙蒙亮到达时,感觉就像穿越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因此,我很小就知道了工业园、工厂、流水线、加班倒班,熟悉城中村、工厂宿舍和二房东这些概念,也接触到了很多各式各样的农民工。
这些经历让我读博时一接触劳工社会学知识就受其影响,并且一直对农民工问题感兴趣。
01 一个困惑
「农民工」是指拥有农村户籍,但离村到城市务工的劳动者。这个群体在改革开放初期就已出现,规模逐渐扩大,到去年已接近3亿人。
随着中国人口结构的变化,农民工群体内部也在经历代际更替。50、60、70年代出生的老一代农民工逐渐老去,部分人正离开城市;而80、90、00后出生的新生代农民工已成为农民工的绝对主力。

▲数据来源:《农民工调查监测报告》
我自己主要关注新生代农民工群体,重点关注这代青年打工者的家庭建构、家庭维系,特别是与之相关的情感问题。
我之所以关注这一群体,和我曾经遇到的一个困惑有关。
2010年发生了富士康工人的连环跳楼事件,当时在学术界尤其是农民工研究领域引起了极大反响。仔细看,那些工人大多是20岁上下的青年农民工。2014年,我看到了一项很有影响的新生代农民工调查,其中指出与老一代相比,新生代农民工更远离农村、更亲近城市,劳动伦理在退化,不那么能吃苦耐劳,频繁换工作,收入也多在城里消费。

起初,我对这些结论比较信服。因为我在父母打工地接触到的年轻工人大体符合这一印象。
但当我独立开展研究时却发现,那些结婚生育的青年工人可不是这样,他们非常能吃苦,愿意加班倒班,生活也十分节俭,甚至舍不得下馆子。工友偶尔聚餐,都是自己去菜场买菜,轮流在家做饭。
这让我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结婚成家,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这个群体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带着这样的困惑,我开始对农民工进行城乡多点追踪调查——先到农民工打工地,到他们工作的地方、也到他们生活和消费的地方收集资料;接着跟着他们回到老家,在农民工输出地村庄、乡镇和县城收集资料。
我有意识地收集农民工生命史和家庭史。每访谈一个工人,都从他的家庭背景开始询问,小时候读书怎么样,什么时候出去打工,混了哪些工作,有没有谈恋爱,结婚以后又怎么办,怎么安家养小孩?并且将他们不同生命阶段与其所嵌入的城乡制度结构关联起来思考。
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他们的生命历程的转折,看到家庭、特别是孩子对他们的深刻影响,也看到他们经历的复杂情感纠结。
02 曾经浪漫
我首先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从离开学校到结婚成家之间的几年,年轻、单身的新生代农民工表现出很强的消费自主性,并强烈追求浪漫关系。
我在沿海工业区调研时,住过工人聚集的城中村,也住过工厂宿舍。这里密布着青年人共同消费的场所,饭馆、商店、网吧、游戏厅、KTV、溜冰场、钟点房、小旅馆等等。工人挣钱自己花,身边又有很多同龄人,很容易产生情感联系。尤其对女工而言,她们远离了父权社会的约束,拥有更多自主空间。
调研中,一个叫小玉的女工告诉我:
“在中山、深圳那几年,打工虽然累,但是挣的工资是自己的,放假的时候可以睡饱了再起来,起来就和姐妹们一起去逛街,去吃好吃的,去买衣服、买鞋子、买化妆品,去做头发、做美甲,逛街逛到脚都走不动了还要逛。”
那几年,追求她的男性不少,后来她选择了一个彼此喜欢、也用心追求她的年轻小伙。她知道男友是广西农村的,家里很穷,但她更在意这个人是真心对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