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特朗普又一次拿起关税武器。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自去年所谓“解放日”以来实行的多数关税措施均违宪，美国《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没有授权总统征收大规模关税，并予以撤销，政府还需归还此前征收的关税。

虽无力对抗最高法院裁决，但特朗普转而发布行政令，对所有进口商品加征10%的全球关税。然而，这一“补救措施”再次被判定无效，且作为临时举措，若未获得国会重新授权，该关税将于7月到期。

这一背景下，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忙于研究所有潜在贸易管制措施，并根据301条款启动两项调查，其中一项涉及强迫劳动进口问题，另一项则涉及所谓产能过剩问题。

显而易见，最高法院的判决虽让特朗普面对挫败，但他筑牢关税壁垒的决心未被削弱，他不过是放弃了容易遭受司法挑战的途径，转向程序更严密的301条款单边主义防线。

新关税以“高尚”为名

这一波强迫劳动禁令下的关税，虽然看似只波及60个经济体，但美国99.40%的进口商品均源自它们。这些贸易伙伴中，如果已就强迫劳动建立部分监管机制，美国将对其征收10%的额外关税，对其他经济体则将被征收12.5%的额外关税。

据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调查，仅有加拿大、厄瓜多尔、欧盟、印尼、墨西哥和巴基斯坦已切实实施了强迫劳动进口禁令，其余54个经济体均未通过法律明令禁止。此外，这60个经济体被认为都没能严格执行相关法律法规。

但特朗普政府的动机难免引发怀疑。因为加拿大和欧盟对于强迫劳动的立法相对完善，与此同时，美国认定不少国家存在人口贩运或强迫劳动，例如阿富汗、白俄罗斯、缅甸和毛里塔尼亚等，它们却不在征税之列。

尽管存在巧立名目之嫌，但在一个高尚的外衣之下，这项关税至少能在国内获得更多支持。有贸易专家赞赏特朗普政府对强迫劳动问题的关注，民主党人、人权团体也支持改善劳动条件，因此此举不会为特朗普招致政治上的大规模反对声浪。

负责国际法律基金会“全球权利合规”强迫劳动项目的萨米尔·戈斯瓦米告诉《纽约时报》，特朗普政府打击强迫劳动可能有其他政治原因，但他认为这项措施仍是有益的。“如果这样做能阻止强迫劳动产品在边境进口，并迫使我们的贸易伙伴实施禁令，从而阻止任何强迫劳动产品进入全球市场，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除了道德上的防御优势，根据301条款开启的调查和征税也是好处多多。首先，这可以让特朗普绕开国会，具备更大自由裁量权，快速启动调查并单方面对其他贸易伙伴实施强力措施；其次，《贸易法》301条款定向赋权给行政部门，用于回击损害美国商业利益的行为，因此不太可能被推翻，效用更持久；特朗普也能利用该条款定向打击特定国家的特定产业。

自败诉以来，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收入有了显著下降。据美国财政部统计，去年10月关税收入达到峰值，超过310亿美元，但今年3月和4月均降至220亿美元。为了让关税收入不出现断档，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预计会在7月关税失效前做好准备，这也是为何他们针对强迫劳动的调查速度达到通常的两倍。

更关键的问题并不在于征税名目，外界相信，特朗普一定会寻找途径绕过最高法院的判决，他曾威胁要以“更强有力的、更令人厌恶的方式”使用关税。

2026年2月20日，特朗普在白宫新闻发布厅就最高法院关税裁决发表讲话。（图源：白宫官网）

且根据最高法院的判决，特朗普政府需退还此前收取的1660亿美元非法税款。虽然他试图出手设限，甚至阻止海关总署署长出席相关听证会，但国际贸易法院法官相当强硬。无论这一过程需要拉扯多久，特朗普都不能一直占用这笔钱——法律规定，这些退税款项必须连本带息偿还，这会给政府造成每天数百万美元的损失。

美国政府本就面临财政压力，如今不仅要吐回本金还得加上巨额利息，关税收入的减少还意味着联邦政府需要增加借贷。据国会预算办公室的预测，利息支出将比此前预期高出0.4万亿美元，这将导致2026年至2036年期间的总赤字增加2万亿美元。

返还关税也和特朗普的豪言背道而驰，他多次承诺，要将关税收入以每人“2000美元退税支票”的形式返还给中低收入群体，这曾是他竞选时的强力支撑。

此番针对强迫劳动进口的关税税率虽低于最初的“对等关税”，但大西洋理事会基于2025年进口数据建模，估算此举能产生1690亿美元的年度关税收入。不过，具体措施能否执行以及何时生效并不确切，比如欧盟关于强迫劳动进口的禁令要到2027年12月才生效，届时针对欧盟征收的相关关税或将被宣布无效。

核心票仓备受冲击

以“繁荣美国”为旗号，特朗普掀起巨大关税浪潮，却让普通人步入物价节节高的深渊。

特朗普一再声称关税成本由出口国承担，事实却落在了美国消费者和企业头上。高盛的报告指出，截至2025年底，美国消费者被迫吸收了约55%的关税成本。

而在今年，叠加中东战事影响，美国消费者信心处于历史低位。受汽油价格飙升影响，美国4月CPI跃升至3.8%，创下近三年新高，而消费者面临的物价压力短期内难以缓解。

中期选举在即，再谈征税事宜是一个明智之举吗？今年11月，众议院全部435个席位和参议院33个席位将进行改选，共和党原本微弱的多数席位岌岌可危。民主党需赢得四个席位才能重夺参议院的控制权，而共和党在众议院最多只能失去两个席位。

当前局势对共和党人极其不利。毕竟除了经济治理成效不佳，政府在伊朗问题上草率出兵也是减分项，这都导致特朗普的支持率屡屡下探，当前仅约36%（《纽约时报》）。和同历任总统相比，他创下执政同期的最低水平，甚至逊于自己的第一任期。

不仅如此，他那套收取关税回馈美国人的叙事正在失效，关税作为特朗普经济政策中的核心，其公众认可度仅有38%（布鲁金斯学会），且被认为损害了经济。人们不再相信关税是由外国企业和外国政府买单，近半数选民认为，最终让美国消费者付出代价。

一直以来，共和党被认为在经济治理上要强于民主党，如今这一印象也在翻转。英国《经济学人》的民调显示，公众对于特朗普处理通胀问题的认可度仅为30%，对整体经济的认可度为37%，且很多人预期未来经济状况会进一步恶化。

在几个关键摇摆州，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正成为拖累。这些地方的经济与国际贸易息息相关，因此承受了巨额关税账单的压力。比如密歇根州以汽车和金属行业见长，俄亥俄州和伊利诺伊州的制造商大量依赖进口原材料，包括汽车零部件、机械和建筑材料行业。

虽然特朗普拥有坚固的基本盘，但无法抵消更多人的不满。根据上述民调，仅有27%的民众对国家现状感到满意，认为国家走在正确道路上的民众更是寥寥无几。

更危险的是，特朗普的核心票仓也开始动摇，比如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选民。他们理论上应是其经济民族主义的受益者，最终却成为受通胀冲击最严重的群体之一。可以说，特朗普通过关税推高了物价，也推远了关键支持者。

特朗普自然清楚通胀对于选情的杀伤力。按计划，新的征税方案对以下产品豁免，包括部分农产品、航空零部件和设备、工业原材料、能源、稀土、药品，以及受第232条关税约束的商品。新政策也有意避开美国人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例如牛肉、咖啡、部分水果和蔬菜，可见它在设计时就做好了政治化校准。

全球经济再受震荡

当美国最高法院宣布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需被撤销，固然意味着其保护主义的一次挫败，但给全球经济带来的混乱却不会立刻改写，由此带来的阴影将一直存在。尤其对盟友来说，特朗普政府一而再再而三用关税作为武器，让其深受伤害。

对于特朗普的新动作，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贝恩德·朗格（Bernd Lange）倒是看得的很开。他坦言，新的关税政策在意料之中。“人们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对方会先寻求征收关税，然后再寻找合适的法律依据。”

欧盟委员会表示，“完全理解”美国对强迫劳动的担忧，但认为以此为由征收关税是“不合理的”。欧盟的立场仍致力于去年7月达成的协议，该协议同意对大多数商品征收15%的关税，并希望美国“完全尊重”该协议的条款。

特朗普则指责欧盟没有遵守此前协议中的条款，该协议要求欧盟对美国工业品的关税降至零，并对某些美国农产品和海产品提供免税配额，但实施该协议的立法在欧洲议会推进得很慢。

特朗普为此把针对欧盟汽车的关税从之前商定的15%提高到25%，他给欧盟定出的履约期限是到今年7月4日，否则将把包括汽车在内的欧盟商品关税提高到更高水平。

和以往一样，关于301条款关税的分析都不可避免地指向中国。遏制中国是美国政府重塑全球贸易格局的核心目标——在2025年，美国对中国进口商品征收了920亿美元的关税税额，占其关税总收入的35%。 增加财政收入之外，特朗普还可以利用关税工具实现更多目的，包括增强谈判筹码以及重塑供应链。

今年5月中美元首会晤后，两国关系展现出平稳迹象，双方讨论设立美中贸易委员会，通过政府间机制管理双边贸易并推动“非敏感商品”的互惠关税削减。就在美国贸易办公室提出强迫劳动关税提案的同一天，美国启动了就美中贸易委员会征询公众意见的程序。可见，特朗普边打边谈的风格从未改变——一边是外交会面建立合作机制，另一边是与之并行的301调查作为打压工具。

6月3日的中国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毛宁就相关提问回答道，中方一贯反对各种形式的单边关税措施，关税战、贸易战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经贸问题应该在平等、尊重、互惠的基础上，通过对话协商解决。她表示，中国不存在所谓的强迫劳动，“反对以此为借口搞政治操弄”。

特朗普政府能否凭借关税重塑贸易秩序尚未可知，但贸易伙伴的反扑却已成为越来越现实的风险。中国面对关税战始终保持强硬立场，并掌握稀土出口等关键战略资源，拥有充足的反制工具。

连美国的传统盟友也拒绝单方面承压。加拿大此前便对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美国钢铁、铝制品、电脑及运动器材等商品实施报复性关税，宁愿承受双边关系恶化的代价，也不愿继续对美国的施压让步。这意味着，美国在贸易领域正面临一个与特朗普首个任期不同的新局面——昔日愿意配合华盛顿的伙伴，如今越来越倾向于维护自身利益。

无论是以何名义开征的关税，特朗普政府旨在抬高贸易伙伴对美的出口成本，迫使全球跨国企业重新评估其供应链风险，推动最终制造环节、组装线向美国本土或者所谓友好国家转移。

尤其是在对华供应链调整方面，美国关税政策确实促使部分企业将供应链转移至东南亚等地区，中国商品占美国进口总额的比重有所下降。然而，这并未达到遏制中国制造的目标。相反，中国企业一方面加快开拓新兴市场，另一方面持续提升产业竞争力。2025年，中国贸易顺差达到创纪录的约1.19万亿美元，显示其出口韧性并未因美国关税政策而被削弱。

至于制造业回流美国，恐怕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贸易逆差收窄并不意味美国制造产能的上升，特朗普的“美国梦”，正越来越被其奉为圭臬的关税政策所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