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神宗的定陵是北京“明十三陵”中唯一经过考古发掘的一座，发掘工作从1956年5月开始，至1958年7月结束，才最终探明地宫布局，出土文物3000多件。

成果十分丰富，教训也格外惨痛。定陵出土的龙袍等数百件丝织品与氧气接触后迅速碳化，不仅失去原貌，且变得脆弱无比；明神宗的棺椁、骸骨等更直接被毁。1997年，国家明确规定，“由于文物保护方面的科学技术、手段等条件尚不具备，对大型帝王陵寝，暂不进行主动发掘”。

2026年7月，为纪念定陵发掘70周年，北京昌平举办了明文化论坛，并在明十三陵景区举办“世遗华章，文化焕新——明代文物主题展”，70余件展品中，除定陵出土金冠、金器等，还汇集了来自安徽明皇陵、湖北明显陵，以及江苏明祖陵、明孝陵的珍贵文物。

其实已经发掘的帝陵或准帝陵不仅有明定陵，考古工作者还抢救性发掘了东汉曹操陵、北齐高洋陵、北周宇文邕陵、隋炀帝陵、南唐二陵、南汉二陵等，只是这些陵墓大都多次被盗，陪葬品所剩无几。不过我们从中依然能看到古代帝王规划陵寝的思路，以及他们埋入地下的秘密。

人间奢华重现地下

明朝有十六位皇帝，其中明太祖朱元璋葬于南京明孝陵，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景泰帝朱祁钰被废为亲王，所以北京的天寿山下只有“明十三陵”。在此之外，朱元璋称帝后为高祖父、曾祖父、祖父修建明祖陵，为父亲修建明皇陵；朱厚熜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即明世宗，他给生父建了明显陵。

这些明陵至今保留有不少地面景观：每座帝陵的神道及其两侧通常是牌坊、碑亭、望柱、翁仲、石像生等，走过神道、进入陵门，院落中可见祾恩门、祾恩殿、配殿、方城明楼、宝城、宝顶等，另外整个陵区内还建有行宫、果园等附属建筑，规模极其宏大。

明定陵的方城明楼（杨津涛摄）

上面所说“宝顶”，指的是陵内地宫上堆起的巨大坟头，而其四周所围城墙即为“宝城”。我们如果想看宝顶、宝城下的地宫，那只能去定陵。定陵地面27米下的地宫包括了前、中、后三座主殿和左、右两座配殿，各殿之间有石门相隔，总面积约1195平方米。中殿设有明神宗和他两位皇后的汉白玉石神座，后殿放置他们的棺椁，以及满满26箱陪葬品。

明定陵中复制的帝后棺椁和放置陪葬品的木箱（杨津涛摄）

古人讲究“视死如生”，即死后也要过着与人间一样的生活，因此墓葬中往往尽可能还原墓主生前的饮食起居，并以他们心爱之物陪葬。研究明十三陵的专家胡汉生认为，定陵地宫布局便是对紫禁城的模仿，主殿分别代表帝后居住过的乾清宫、交泰殿和坤宁宫，配殿则象征妃嫔所住的东六宫、西六宫。

明定陵中殿的孝靖皇后宝座（杨津涛摄）

明神宗从20岁起就亲自选址、督造，前后历时六年，花了800多万两白银，才建起我们眼前的这座定陵。工程当中，明神宗曾多次前往视察，其中万历十六年（1588年）九月那一次，实录上说他“历阅宝城、玄堂”——所谓“玄堂”即地宫，这位皇帝竟然生前就已见过未来的长眠之地。

800多万两仅仅是工程造价，不包括那大批陪葬品。按照《明定陵考古发掘报告》的记录，“世遗华章，文化焕新——明代文物主题展”展出的金翼善冠是明神宗日常所戴，它重826克，工艺繁复，全部以纤细的金丝编织，冠后装饰的二龙戏珠尤其精巧别致。一同展出的还有孝端皇后的六龙三凤冠——镶嵌蓝宝石、红宝石等128块，珍珠5449颗，重2905克，以及孝靖皇后的十二龙九凤冠——镶嵌蓝宝石、红宝石等139块，珍珠3588颗，重2595克。另外，两顶凤冠上都饰以翠云、翠叶、珠花等。

“世遗华章，文化焕新——明代文物主题展”上的金翼善冠（杨津涛摄）

按照故宫博物院学者仇泰格的研究，万历年间的市场上，红宝石、蓝宝石每颗80两白银，珍珠每粒25两白银——作为对照，同一时期80两白银可以买10000斤面粉或9600斤大米。不算人工成本，仅从原料来说，一顶十二龙九凤冠的造价就在10万两白银以上。

万历年间，宝石与粮食售价对比（摘自仇泰格《一件明代凤冠背后的故事》，《紫禁城》2018年第6期）

无论定陵的常设展，还是此次特展，展出的都只是定陵文物的冰山一角。《定陵出土文物图典》一书把全部文物分为四大类：衣冠服饰、袍料匹料、宫廷器物和丧葬仪物。宫廷器物部分有金器、银器、玉器、瓷器等，仅金器就有66件，包括“酒注、爵、执壶、壶瓶、提梁罐、带柄罐、盆、盒、漱盂、唾盂、盘、碗、杯、盏、香熏、肥皂盒、匙、箸、镶宝石金板等”——这还不算103件金锭。丧葬仪物也不乏金器，如“吉祥如意”金钱17枚、“消灾延寿”金钱100枚等。

“世遗华章，文化焕新——明代文物主题展”上的定陵出土金器（杨津涛摄）

刻在金石上的秘密

最早提议发掘十三陵的是北京副市长吴晗，他本为明史学家，在与郭沫若、邓拓、范文澜等共同写给中央的报告中即说，发掘长陵后，“如果明成祖的骨殖及殉葬物全部被保存，对明初史事的研究将有极大贡献”。考古工作者勘测后发现，长陵规模过大，一时无法找到墓道，最终改掘定陵。

如吴晗所说，陵中“骨殖及殉葬物”都是重要历史资料，咱们先来说后者。定陵中除明神宗外，还葬着两位皇后。孝端皇后名叫王喜姐，出身官宦世家，13岁嫁给明神宗后夫妻关系一直十分和睦，她当了四十二年皇后，创下历史之最。孝靖皇后也姓王，名字不详，我们只能称其为王氏，她原本只是皇太后身边的一名宫女，被明神宗临幸后生下皇长子朱常洛。

即便明神宗后来迫于大臣们的压力，不得不立朱常洛为皇太子，可也没有改变他对王氏的鄙夷。尤其郑贵妃生下皇三子朱常洵后，明神宗一心废长立幼，酿成所谓“国本之争”，他由此更加厌恶王氏，甚至将其幽禁起来。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朱常洛获得明神宗允许前去探望，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撬开门锁。王氏此时已经失明，她抓着儿子的衣服哭道：“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恨！”

王氏的儿子朱常洛、孙子朱由校即位为明光宗、明熹宗，她的地位才高起来。明光宗在位一个月就去世，没来得及走完追封母亲为皇后的手续，因此严格意义上不存在“孝靖皇后”这一谥号。明熹宗追谥祖母为孝靖太后，并把她的棺椁从旧葬之地挖出，与明神宗、孝端皇后合葬定陵。

明神宗、孝端皇后的棺材都为楠木打造，孝靖皇后仅为松木。明神宗、孝端皇后的骸骨上下、四周一层层地堆满金冠、金器、金钱、玉器、袍服等，让人眼花缭乱。再看孝靖皇后，棺椁内陪葬的不过是银罐、银盘、皂盒等，身下被褥垫的也只有最普通的万历通宝铜钱。为了弥补孝靖皇后去世前后的憋屈，明熹宗在改葬之时特意为祖母增加了放置陪葬品的木箱，并为她制作了一顶十二龙九凤冠，规格高过了孝端皇后的六龙三凤冠。

“世遗华章，文化焕新——明代文物主题展”上的十二龙九凤冠（杨津涛摄）

孝靖皇后有一件另外两人都没有的陪葬品，即她第一次下葬时的墓志。由墓志可知，孝靖皇后最初葬在“东井左吉之原”，属天寿山陵区之内。按照明朝惯例，妃嫔死后葬西山，只有身份特殊者才有资格入葬天寿山。明神宗对王氏的丧事本不上心，是有大臣一再上书，坚持对皇太子之母应予厚葬，才让王氏获得礼遇。从墓志可以看到，明神宗的确照顾了基本礼数，命大臣撰写的铭文对王氏赞誉颇多，如说她“首诞元良，克赞内治”，即不仅率先为皇帝生下儿子，还能辅助皇帝管理后宫事务——后一点当然纯属美化；还说“上甚哀悼”，事实上明神宗不表示开心就不错了。

定陵出土的孝靖皇后墓志（杨津涛摄）

明熹宗没有为抬高祖母，而贬损孝端皇后的葬仪，这是因为孝端皇后为人宽厚，她没有子嗣，曾多次回护还是太子的朱常洛，不然可能不会有后来的明光宗，更不会有明熹宗。

古代帝陵中出土的只言片语，往往都能弥补史料之缺。再举一个例子，从传世史料中看不到五代十国之一南汉创立者刘䶮对家族历史的建构，而广州康陵出土了他的哀册，铭文追溯了其“家世”：“帝尧贵胄，豢龙受氏，丰沛建旗，南阳倔起”——刘姓源自帝尧后裔刘累，刘累因善于驯养龙被封为御龙氏，既与龙有渊源，后世刘邦在丰沛、刘秀在南阳开创两汉可谓天命所归。紧接这段辉煌的家史，铭文又说“代不乏圣，乾亨绍位”——刘家每代都不乏圣人，到乾亨年间即是刘䶮称帝。

让骸骨说话

对于陵墓来说，地下宫殿不管多壮丽，陪葬宝物不管多丰富，核心作用都只是埋葬遗体。借助现代科技，考古工作者已经能化身法医，让骸骨“开口”自述生平。

定陵棺椁被打开的时候，距三人下葬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尸体完全腐烂，剩下的只有牙齿、头发和骨骼。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复原明神宗骨骼，发现他生前驼背，高1.64米，右腿比左腿明显更短，是个行动不便的残疾人。另经北京口腔医院周大成研究，明神宗和孝靖皇后都曾患有严重的龋齿、牙周病，且有牙齿缺损，生前肯定经常受牙疼困扰。孝端皇后牙齿较为健康，没有发现明显疾病。三人牙齿的共同点是磨损十分轻微，说明日常饮食精细，甚至可能是以各种弱软食物为主。

明神宗棺中遗骨（见《明定陵考古发掘报告》）

可惜的是，限于当时的环境，没有对明神宗和两位皇后的骸骨做更多科学分析，而到了1966年，三具骸骨就被砸烂、焚毁。发掘定陵的倡议者吴晗怀疑明神宗曾吸食鸦片，郭沫若想搞清明神宗长期不上朝究竟是患有什么疾病，他们期望化验骸骨得到的答案，最终成为千古之谜。

这不由让我们想起复旦大学文少卿团队近年来的工作。2024年，他们与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等机构合作，研究了北周孝陵内的武帝宇文邕骸骨，发现其体内砷、硼、锑等微量元素明显高于同时期古人和现代人，这很可能是他长期服食丹药的结果。所谓“仙丹”“金丹”等普遍含有雄黄和礜石，二者的主要物质都是砷的硫化物。宇文邕去世前几年，身上多次生恶疮，科研人员推断，这是慢性砷中毒后导致的皮肤病。

2026年，文少卿团队又与代县文物保护研究所合作，对后唐建极陵的李克用骸骨做了研究，检测其基因中约53.4%为东北亚祖源，另一小半约46.6%则是西部草原祖源，来自现在东欧至中亚之间的欧亚大草原，与古代中亚人有着颇近的亲缘关系。李克用基因呈现的情况正是沙陀部落从新疆一路向东，先在甘肃，又到山西，两百多年间不断与他族通婚的结果。

假若明神宗的骸骨也有机会接受这些检验，那么我们会知道朱明皇室的基因构成，了解他们的遗传特征、有无家族疾病，也能更加明确地理解明神宗拒绝上朝的真实原因。可惜1979年，曾任定陵发掘工作队队长的赵其昌为撰写考古报告，特意走访当年帝后三人骸骨被焚毁的地方，什么都没能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