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过愤怒的海》

在一个充满规则、秩序的社会，维护一片杂乱但自主的乌托邦有多难？日本的顶级学府京都大学里，恰好保存了这样一个看上去和日本主流社会格格不入的角落。

吉田寮，这个被誉为“亚洲最破学生宿舍”的地方，陈设破旧杂乱、价格极尽低廉、学生在这里过着藐视规则、自由自治的生活。这里也同时是学生争相报名居住、不惜代价也要捍卫的一个传说。

01.

最古老的学生宿舍，最新潮的学生

说到吉田寮，无法绕开京都大学，和京都大学的学生们。这所曾经培养出10位诺贝尔奖得主的名校，却也同时以离经叛道、自由散漫的治学氛围著称。在历史上，京都大学就鼓励学生“不看实际，只求真知”。同样，也因为反官僚、求自由的左翼思潮影响，京都大学成为历史上多次学生运动的重镇。

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今天，曾经有就读于京都大学的学生形容，在京都大学做学术，“是一种放牧式的体验，即使同一个学院，研究方向也可以有大量交叉，五花八门”。

在学业研究以外，京都大学更是以众多怪胎聚集而著称。最为人所知的莫过于一年一度的京都大学毕业典礼，学生可以cosplay成任何样子参加，典礼现场比起漫展活动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不用提各式各样的奇怪社团、随处可见的涂鸦画板、恶搞前校长铜像的传统等等。

吉田寮也一直被视为这种“京大精神”的思想堡垒。“寮”在日语中意为宿舍。诞生于1913年的吉田寮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学生宿舍，也是硕果仅存的“自治寮”。“自治寮”内大小事物一应由“寮生”（居住在寮内的学生）自主管理。吉田寮以“自治会”为核心，负责寮内的费用管理、日常维护、生活方式、寮生招募、文化宣传等等。校方提供资金支持，但不得干涉寮内运作。

ABCテレビニュース,京都大学.吉田寮のいま　大学の圧力と闘ってきた学生たち「自治は学生の権利」　今も残る対立の火種【newsおかえり特集】

虽然看上去是从属关系，但是吉田寮自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就一直和校方处于一种微妙的拉扯斗争状态。

彼时，正是日本的学生运动最轰轰烈烈的时期，京都大学一向以反叛自由的精神为傲，吉田寮也自然而然成为了重要的活动据点。也是自那时起，校方展开了“废寮计划”，意在改造旧寮、收回部分自治权、由学生承担全部水电费用等等。

这一计划在当时就遭到了寮生的激烈反对，之后便是吉田寮与校方之间漫长的十年拉锯、抗争过程，最终吉田寮得以维持原有的秩序。

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校方提出要废寮-寮生激烈反对-抗争胜利的事情又重演过数次。随着时间推移，建筑的老化开始带来一些安全隐患。校方希望修建新寮，但在建筑的风格、预算、寮生的安置问题上，双方都经过了漫长的事无巨细的交涉，所以新寮的落成也推进得十分缓慢。

NOWNESS, Inside Kyoto University’s self-governed Yoshida Dorm student residence and its radical philosophy

现在的新寮落成于2015年，建筑的设计充分尊重了寮生们的要求：木制与混凝土混合结构，维持传统的和室设计。寮内事务仍由寮生自主自治，校方不得干涉。

然而因为预算问题，新寮建筑并未达到抗震标准。到了2017年，校方因抗震问题再次产生拆除吉田寮的打算，引发居住在此的学生激烈抗议。两年后，校方起诉学生，官司持续数年。2024年，学生宣布胜诉，吉田寮的传说得以延续。2025年8月，校方与学生达成和解，学生同意暂时退宿，而校方则需要在五年内完成抗震改造。

虽然这看上去好像一种对现实的妥协，但对于很多曾经的“寮生”来说，这也是预期之中的事。建筑和制度都不永恒，大家在长期抗争里真正在意的是，吉田寮所代表的叛逆精神，是否可以长久存在。

02.

最简陋的生活条件，最有创造力的人

让大家拼命守护的吉田寮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首先是包容性：众所周知日本主流社会的繁文缛节众多，但吉田寮是一个异类。在这方天地里，没有约定俗称的规则，没有异样或审判的眼光。寮生入室不脱鞋，彼此之间不说敬语。所有人都以平等的姿态共居在这里。

吉田寮本来是仅供本校男性学生居住的，但这个限制随着寮生的争取而逐渐放宽。1985年，吉田寮开放招募女性寮生；1990年，开放招募留学生入寮；1991年，开放对非学位学生的招募；1994年，寮生伴侣也可申请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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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国别、甚至是否在籍都不再是标准，颇有一种来了就是自己人的开放。一旦成为寮生，就享有寮生的权利——寮内重大决策，均需要开会决定，所有寮生同意才能通过，即使会议要长达数小时，不够“高效”也无所谓。

外面的世界，人们怕成为不合群的那一个，总要把自我藏在集体的洪流里才安心。但吉田寮的规则是：每一个个体的意愿都需要得到充分的尊重。

其次是便宜，经过长期和校方协商抗争，吉田寮每月的寮费长年维持在2500日元（约合160人民币），其中400日元上交学校；500日元是自治会费，用于日常开销；剩下1600日元是水、电、瓦斯费用。常规的学生宿舍价格大约在60000日元左右，相比之下，这个价格是非常低廉的。

这对于家境清贫的学生自然是一个好选项。有趣的是，入住吉田寮，未必就一定是因为经济困难——也有很多寮生，是因为向往自由随性、不被物质捆绑的生活而申请入住的。

如果从陈设来看，吉田寮的生活条件称得上简陋。不设性别分区，从房间到厕所浴室都是男女共用。“吉田寮的男生不得不习惯一个尴尬场景：撒尿时，身后会有女孩直接走过”。厕所浴室的设施都很老旧，因为没有强制维护，使用情况全靠大家自觉。所有房间都是和室设计，寮生们需要共享房间——简单来说，睡大通铺。

NOWNESS, Inside Kyoto University’s self-governed Yoshida Dorm student residence and its radical philosophy

吉田寮也是杂乱的，通过各类纪录片和影集不难看出，这里几乎每一个房间都被书籍、杂物、艺术品填满，通道仅容侧身，而且房门常开，边界模糊，所有人都可自由穿行、坐下聊天。寮生们在这里不论长幼，可以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吉田寮允许饲养动物，不管是作为宠物，还是为了养来吃肉，全部由学生自由发挥。最普遍的是鸡，养鸡下蛋也成为吉田寮“自给自足”生活状态的一部分。但学生的创意不止于此，他们在这里养山羊、鸵鸟甚至孔雀。

同时，寮内设立了棋牌室、漫画室、游戏室、音乐室等娱乐区，尽管看上去混乱，但是乱中有序。学生可以自由开展各种文化艺术活动。乐队排列、社团活动、演出随时随地在此上演。在公共区域，几乎总是会被各式各样的涂鸦和宣传板覆盖，寮生们住在这里，看起来远离人群，其实也保持了对外界生活的高度关注和参与。

日本小说迷对森见登美彦的《四叠半神话大系》都不会陌生。“四叠半”指的其实就是传统和室的空间，在这部小说里，主角就是一位在无数平行宇宙中，重复宅在各种四叠半，参加古怪社团的京大学生，灵感就是来自于吉田寮的各路“仙人”们。

《四叠半神话大系》

03.

五月病与绝望青年

据说每届新人住进吉田寮，前辈们都会充满感情地再讲一遍吉田寮的历史，尤其是和校方的“斗争史”。大概是因为，吉田寮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宿舍。

日本社会素来有“五月病”的说法，日本的年轻人大学毕业后一般会在四月入职，在一个月后的五月初，情绪低落、焦虑不安的情绪弥散开来，成为一种全社会的“流行病”。日本的Health Care Technology公司曾对1276名男女展开一项关于“五月病”的网络调查，结果显示55.6%的上班族自认为经历过“五月病”；28.6%曾因此辞职。

在日本，成年人的世界里，需要“读空气”，集体意识强烈，职场中重视长幼尊卑，有不给他人添麻烦的共识。在这样的环境里，每个人的个性都被压缩。刚刚结束热烈的青春，就成了必须隐藏自我的“社畜”，这也成了日本社会一种普遍的痛苦。

近些年来，青年人中的边缘者开始逐渐被看到。“茧居族”（蜗居在家，不与社会接触）、“草食系”（欲望低下，缺乏亲密的能力）、“穷忙族”（越忙越穷）……等等概念都来自日本，也被视为是东亚社会的普遍前景：年轻人的自我不被看见，和他人的真实链接越来越少，虽然渴望亲密，却也失去了建立关系的能力。孤独、痛苦和压力，吞没了成千上万的年轻人。

NOWNESS, Inside Kyoto University’s self-governed Yoshida Dorm student residence and its radical philosophy

吉田寮的存在，像是一个与主流社会处处作对的精神堡垒，提供了一个漫长的缓冲期。但它的影响是一体两面的。

也有人吸取了足够的养料，离开了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阶段；但也有些人会不愿意进入现实生活，停留在吉田寮的乌托邦，一住多年，成了吉田寮“不散的幽灵”。这些人被称为“仙人”。他们熟知寮的历史、规则和所有纠纷，是新寮生的指引者，也是对抗校方拆除企图时的精神核心。在外界的价值观里，他们可能是失败者，但是蜗居在这个天地，社会时钟似乎是停摆的。

虽然吉田寮接纳了许多古怪、自由、不受世俗束缚的怪人，但他们也清醒地意识到，一切都不永恒，“我们脚下的木板也会消失”。

避风港不会永久存在，冲突和痛苦总是在场。但在一个高压的环境里，总有些人的个性会从相似的面目里露出犄角。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吉田寮也因此不会真正消失。

参考资料：

澎湃：场所｜京都吉田寮：一幢百年宿舍所坚持的生活方式，作者照崟

吉田寮官方网站

豆瓣：《吉田寮物语》，作者十四

撰文：登登

编辑：林蓝

封面图：NOWNESS吉田寮纪录片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