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究竟能不能赚钱？这是一个困扰航天界半个世纪的问题。SpaceX用24年完成了一场从“濒临破产”到“万亿估值”的商业奇迹。

SpaceX目前的业务结构非常清晰：火箭是基础，“星链”是主力，xAI是未来。当人们惊叹于SpaceX一次次将火箭送上天、回收、再发射时，真正改写历史的，或许并非那些火光冲天的瞬间，而是一条更充满想象力的商业闭环。它始于可回收火箭将发射成本压至十分之一，中间经“星链”为太空业务创造内生需求，终于卫星互联网在全球范围内带来真金白银的现金流。

SpaceX的历史总被描述为一场马斯克主导的技术冒险，但这家公司开拓市场的商业冒险同样充满戏剧性。两种冒险共同塑造了今天的SpaceX，甚至重塑了航天业。

在这场新的太空竞赛里，谁先跑通商业模式，谁就有可能握住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

从起诉客户开始

2025年，SpaceX营收约186.7亿美元，其中火箭发射收入约45亿美元，“星链”营收约114亿美元。据统计，2025年，SpaceX发射火箭165次，发射次数占全美的85％，占全球的51％；发射卫星约3150颗，发射数量占全美的85％，占全球的70％。截至2025年底，SpaceX在轨卫星9395颗，占全球总量的2/3。在美国传统航天式微的情况下，SpaceX锚定可重复火箭回收与卫星低成本量产两大攻关目标作为技术突破点与核心业务。

在SpaceX之前，已有众多破产的私营火箭公司。这个领域从来不乏富翁成立的公司，以致业内流传一个笑话：在太空领域，变成百万富翁最快的方法就是从亿万富翁开始做起。而且在美国航天史上，火箭重要的制造商也一直是私营公司，像执行阿波罗计划的土星5号便由波音、IBM等公司制造。

与其说SpaceX开创了什么，不如说它改变了一个已经僵化的系统，它由美国国防部、NASA等政府部门与波音、洛克希德·马丁等行业巨头共同维系。

作为一家2002年才成立，还没有成功发射一枚火箭的公司，SpaceX刚成立就在想把发射服务卖给谁，答案只能是政府。2003年底，马斯克希望争取NASA注意，他将猎鹰1号从洛杉矶拖运到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外。这枚原型火箭给时任NASA局长肖恩·奥基夫留下深刻印象，他派副手利亚姆·萨斯菲尔德前往加州评估SpaceX。

萨斯菲尔德是商业航天的坚定拥趸，曾呼吁NASA给予私营公司更多关注，他到访SpaceX总部时，SpaceX团队只有42人。但他最终在报告中写道：NASA投资这家公司很有必要。

但是就在这份报告提交一个月之后，马斯克给他发去一封火药味十足的邮件。2004年2月，NASA未经竞标就将一份价值2.27亿美元的合同授予一家私营火箭公司基斯特勒（Kistler Aerospace）。合同内容是为国际空间站提供补给的火箭发射服务，马斯克认为SpaceX完全可以胜任。

基斯特勒的首席执行官乔治·米勒，曾在NASA工作，被视为“航天飞机之父”。萨斯菲尔德向马斯克解释，基斯特勒不经投标就得到这份合同，是因为其财务状况不稳定，NASA不希望它破产，还提到了米勒与NASA之间的长期关系。尽管他保证会有其他合同供SpaceX竞标，但是这激怒了马斯克。

当时的火箭发射市场，国防部、NASA是火箭发射服务最重要的采购者，但这个市场并不开放，不乏米勒这样的“熟人”，但更多被波音、洛马这样的巨头把持。在2005年，这两家公司还将各自的火箭发射业务合并，组成发射联盟（United Launch Alliance，ULA）。这意味着美国政府最重要的两个火箭发射服务承包商合二为一，成为寡头。

市场几乎没有为初创公司留下生存空间。1997年，亿万富翁、银行家安迪·比尔创立了比尔航天（Beal Aerospace），目标是造出一枚发射成本在两亿美元以内的火箭。在1999年一场参议院听证会上，比尔说道，政府应该从各公司购买服务，而非帮助特定公司建造火箭。2000年10月，比尔宣布公司停止所有经营活动。

《华盛顿邮报》记者达文波特写道：比尔的失败表明，光掌握火箭科学的知识是不够的。下一个想要开创太空公司的人必须在华盛顿、法庭和舆论场掀起战争。

似乎没有人比马斯克更适合掀起这场战争。2004年5月，他威胁起诉NASA。“每个人都劝我，我的赢面低于百分之十，而且你绝不能告你未来的潜在客户。”他还将抗议带到国会。2004年5月，距离比尔现身参议院听证会5年之后，马斯克也出席了一场参议院听证会，他直接给出三条建议：鼓励行业竞争、关注低成本进入太空的飞行器、确保政府项目竞标公平公正。

SpaceX最终在纠纷中胜出，NASA被要求将该项目开放竞标。2006年初，NASA开始帮助像SpaceX这样的公司，NASA当时的负责人迈克尔·格里芬认为，NASA应该成为一名顾客，购买向空间站运送物资的服务。他在预算中做出一个5亿美元的提案，被称为商业轨道运输服务计划（COTS）。

2006年8月，SpaceX在COTS中分得一杯羹，获得高达2.78亿美元合同。这不仅为SpaceX打开市场空间，还改变了过去政府与波音、洛马等巨头签订合同的方式。

自二战以来，美国政府往往对武器、火箭等项目保有控制权，发布希望制造商落地的详细规格参数，在与波音、洛马等公司签订合同时，支付的价格不仅能覆盖成本，还能保证利润。这份合同没有固定价格，被称为成本加成合同。

但是对于SpaceX来说，“资金是基于成果的，所以如果我们没有实现阶段性成功，就没有钱可花”。马斯克当时说，这和过去政府采购时的成本加成做法不同，当时他们做得越差，得到的钱就越多。

就在这一切发生时，SpaceX甚至还没有成功发射过火箭。马斯克先在商业世界挑起一系列战争，让市场中最重要的客户——政府，关注火箭发射服务的价格。2006年、2007年、2008年，猎鹰1号火箭连续三年三次发射均以失败告终，直到2008年9月才迎来成功发射。当年年底，马斯克得到消息，SpaceX将获得一份价值16亿美元的合同，在地球与空间站之间往返16次，运输货物。

“我爱NASA。”马斯克说，那份合同挽救了他和摇摇欲坠的SpaceX。

自己为自己创造需求

为了履行这份价值16亿美元的合同，SpaceX需要一枚比猎鹰1号运载能力更强的火箭，最终这枚搭载了9台梅林发动机的火箭被命名为猎鹰9号，推力是猎鹰1号的10倍，至今仍是SpaceX的主力火箭。

2010年6月，猎鹰9号第一次尝试入轨发射便取得成功。2015年底，SpaceX就成功完成了一次火箭回收，这意味着其发射成本进一步降低。

“SpaceX并未公布重复使用火箭时的检修内容，因此这部分成本并不透明。考虑到可回收火箭必然损失运载能力，增加相应装备，以及回收后的检修等成本，我们曾粗略测算，火箭重复使用10次以上才能真正降低成本。”一名航天业资深人士告诉记者。

这意味着，火箭重复使用次数越多，成本越低；但问题是：谁会购买这些发射服务？

马斯克并没有像其他涉足商业航天的富翁那样，优先开发太空旅游项目。2014年年底，他决定为付费用户提供互联网服务，也就是“星链”计划。“互联网收入每年约为1万亿美元，如果我们能有3％的市场占有率，那就是300亿美元，这比NASA的预算还要多。”

“通过‘星链’计划，SpaceX在给自身创造需求，LEO运载能力达到22.8吨的猎鹰9号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商业订单。查询美国国防部、NASA的订单，价格多在8000万—1亿美元之间，但是占比并不高。”前述航天业资深人士表示。

2025年，SpaceX共执行170次（其中猎鹰9号执行165次，“星舰”执行5次试飞），其中122次用于“星链”组网，占猎鹰火箭发射的74％。这些内部发射并非按市场价结算，外界猜测，“星链”向航天板块支付的发射费用很可能接近成本价，而非 6000万—7400万美元的商业报价。

加上从一开始，“星链”卫星的价格只有常规卫星的十分之一，而且独特的平板卫星设计，使得猎鹰9号可以搭载的“星链”卫星数量是常规卫星数量的两倍，“一箭六十星”成为常态。

“我们内部进行过测算，基于现有的火箭、卫星成本，如果我们采用‘星链’数量众多的低轨卫星互联网方案，火箭发射服务的采购费用都将超过1000亿元，成本将失控。”前述资深人士表示。低廉的火箭成为支撑“星链”计划的关键。

如今，在SpaceX三大业务（通信、太空和人工智能）板块中，以“星链”为主的通信业务处于盈利状态。2025年，通信业务营收113.87亿美元，利润44.23亿美元。截至今年3月31日，“星链”用户超过1000万，在轨卫星约9600颗，这为SpaceX贡献了约30亿美元现金流，成为“基本盘”。而且随着用户规模的持续扩张，“星链”的边际成本不断降低。

招股书也显示，“星链”2025年全年用户平均收入下降11％，2026年第一季度同比再降23％，从2024年的月均91美元降至66美元。SpaceX在招股书中解释，用户平均收入下滑并非盈利能力弱化，而是“星链”全球化扩张的必然选择。

“马斯克是个商业天才，在他的产业布局中，卫星和火箭缺一不可。”中科宇航创始人、董事长杨毅强此前曾对记者评价。

马斯克确实善于将远期目标与务实的商业计划结合。“星链”最早的目标用户，是全美国大概200万个住在偏僻地区的高净值用户。

“他推进‘星链’商业化的路径相对稳健。SpaceX和同样构建卫星互联网的OneWeb最大的差别就是，后者的计划很宏伟，不断投入，建成后再收费。但是SpaceX前期先通过1400多颗卫星打通技术链路，同时先向北美地区提供服务，跑通商业路径，也便于后续融资。”杨毅强说。

当SpaceX涉足卫星互联网，就意味着它不再以提供火箭发射服务为唯一目标。去年，SpaceX已占全球发射次数的51％和全球卫星发射量的85％，这部分业务的盈利约为20亿美元，不及“星链”，而且在已经占据如此大市场份额的情况下，天花板清晰可见。

“外界对于商业航天的关注点多在火箭发射，但是火箭产业占商业航天产业产值不到5％，而卫星地面装备和应用占比五成以上。”零壹空间CEO舒畅此前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当前国内的商业火箭、卫星公司并未全面商业化，目前处在大规模基建阶段，还在探索商业化，在未来五到十年迎来下一个拐点，进入全面商业化阶段。

舒畅认为，国内卫星应用还需要探索，对于卫星通信应用，SpaceX通过提供“星链”服务已经完成探索，但是国内移动通信网络发达，卫星通信如何满足一些特殊需求，如何成为地面网络的有益补充等问题都需要探索。

最近行业内有一个对比，未来“星舰”部署“星链”V3卫星可以做到“一箭六十星”，单次发射为整个“星链”网络新增通信容量61000Gbps，而现在的猎鹰9号单次发射27颗“星链”V2卫星，新增网络通信容量2600Gbps。未来仅需要10次“星舰”部署“星链”V3卫星，新增的网络通信容量就能追平现有的整个“星链”网络。

显然，作为有史以来运载能力最强的火箭，“星链”的需求已经不足以填满“星舰”的胃口，SpaceX需要创造新的需求。

太空算力，新的豪赌

SpaceX发射火箭的次数是否还有增长空间，或者会不会在某刻触及天花板？

SpaceX总裁肖特韦尔在接受《时代》周刊专访时说：“目前，我们自身就是运载火箭最大的需求方。‘星链’项目实际上为猎鹰9号创造了巨大的需求，而人工智能卫星也将为‘星舰’的发射带来同样的需求。这种巨大的需求对我们而言意义非凡。此外，我认为‘星舰’最终将承担起运送人类的任务。”

她特别提醒道，最近刚向 FCC提交了申请，计划部署多达100万颗人工智能卫星。“令我惊讶的是，这件事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通过打造更大运载能力的可回收火箭（“星舰”），满足太空算力需求，在AI时代，SpaceX希望复制猎鹰9号和“星链”的成功。

将商业航天与人工智能相结合的是太空算力。今年5月6日，xAI被更名为SpaceX AI。当天，SpaceX AI宣布与Anthropic签署协议，为其提供超级计算机Colossus 1算力。Anthropic还表示，将和SpaceX合作开发数吉瓦级太空算力设施。

基于地面电力、空间、散热条件等限制，未来训练和运行人工智能所需算力可能超过在地面部署的极限，太空算力因此而来。按照马斯克的设想，太空算力卫星将在离地500至2000公里高度运行，充分利用阳光发电，也就是太空光伏。

根据马斯克的计算，随着火箭运载能力提升，每年可发射100万吨卫星，每吨产生100千瓦算力，每年可新增100吉瓦人工智能算力。这也是SpaceX在招股书中定下的目标。

就在IPO之前， SpaceX于6月8日公布了一段马斯克与公司工程师的对谈视频，首次展示了算力卫星AI1的细节。马斯克表示：“这当中有很多已经为‘星链’V3卫星做出来的技术。相较于我们已经在做的事，我们不认为这是个超级困难的问题。”他还给出了更具体的时间表，称将尝试在2027年底达到太空算力1吉瓦的水平。

“马斯克认为技术难度不高的判断偏乐观。”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行业研究院商业航天团队负责人黄朝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太空算力与“星链”在批量发射和星座运营上确有相似逻辑，但不确定性更高，主要在于太空环境对算力硬件的散热、维护、辐射防护尚未经过实测，公司自己在招股说明书中也承认此前没有任何企业运营过轨道AI计算。此外，每年需数千次发射运送累计约百万吨载荷，其工程规模、成本远超“星链”。

不过，太空算力的商业逻辑是否成立仍存疑问。比如成本问题，专注于半导体和人工智能领域的咨询机构SemiAnalysis发布报告认为，使用现有技术把人工智能数据中心部署到轨道，成本仍显著高于地面。以2026年一个30.5kW B300集群为例，太空部署总项目资本成本为410万美元，地面为140万美元。

收购xAI的主要作用是为高估值提供人工智能叙事，但SpaceX目前最大亏损来源正是人工智能业务。2025年，人工智能业务亏损63.55亿美元。同年，与AI相关的资本开支高达127亿美元，占SpaceX总资本开支207亿美元的61％。今年一季度，SpaceX对于人工智能的资本支出达到77亿美元，同期对于航天业务的资本支出仅为10亿美元。这些支出用于购买英伟达芯片、建设超算中心等等。

当下对于人工智能的投入，以及未来对于太空算力的投入能否转化为业务收入仍是未知数，而问题的答案可能不仅取决于商业航天的未来，而是更多取决于人工智能的未来。

马斯克描绘的2040年愿景——火星城市、万亿美元“星链”、轨道算力绿洲——正在资本市场上演一场极致实验。机遇是真实的：“星链”正在切分全球通信蛋糕。轨道数据中心的理论优势同样诱人——太空拥有无限太阳能和天然散热环境。但风险同样触目惊心，以当前技术将算力送入轨道，成本约为地面的4倍。“星舰”尚未成熟，火星城市更是连基础生命维持系统都悬而未决。

今天的SpaceX已经与成立之初截然不同，它从当年的挑战者变为太空基础设施运营者。外界的担忧在于：这是不是一个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

“作为挑战者冲击发射市场时，SpaceX面对的主要是市场竞争和发射许可，进入太空互联网和太空算力后，它触及频轨资源分配、卫星互联网内容与数据安全、跨境通信主权以及反垄断等多重监管领域。叠加其深度承接国防业务和马斯克本人的政治介入，未来在国家安全审查、数据合规和市场支配地位认定方面的监管压力会持续加大。”黄朝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