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来自中国的移民从墨西哥偷渡格兰德河进入美国德克萨斯州图像来源: REUTERS

（德国之声中文网）6月22日晚上，居住在洛杉矶的老王的手机不断有提示弹出，WhatsApp、Telegram、微信上的十几个群组里一直有人在更新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在洛杉矶市抓捕非法移民的信息。

“听说在City of Industry(大洛杉矶地区一华人聚集地)那里有家华人仓库被ICE搜了，抓了好多人，可能得有几十个，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但我知道那里中国来的走线人不少的”，他告诉记者。去年二月从中国走线到达美国时，他就加了好多同样是走线来美国的中国人自发组织的群组，大家会在群组里面分享工作机会和便宜的住宿。但自从美国总统特朗普于6月15日在Truth Social发贴要求ICE执行史上最大规模的非法移民驱逐计划以来，群里的消息大多是分享ICE出没的位置和被抓后的应对方案。

不敢去工作，也赚不到钱

“现在很多人不敢出来干活，而且从特朗普上台开始，活也没有以前多了，工资也降”，老王对记者说，他并非个例，这也是大多数住在洛杉矶的走线人的处境。

他告诉记者，大部分走线来的中国人因为受到语言、身份、学历的限制，能做的工作都差不多，要不就是中餐厅、华人仓库、按摩店，要不就去开卡车运货，要不就是接一些搬家、建筑工地或装修的零工。

他在采访中表示自己不太懂政治，但在特朗普上任前，一起走线来美国的朋友中有不少对特朗普担任总统颇有信心，觉得他是成功的商人，一定能够把经济搞上去，他们也能实现来美国赚大钱的愿望。但事与愿违，老王原本想要学习卡车司机驾照的计划也泡了汤，因为白宫于4月28日发布行政命令，要严格执行对于商用车司机(如卡车司机)英语能力的要求，警察有权利要求司机停车并且检测司机的英文水平。无法顺利阅读和说出流利英语的司机将被视为不适任。

“开卡车运货原本工资是比较高的，大家都想干，但从四月份开始，开卡车的活越来越少，而且卡车司机还要说英语”，他说，“我们哪会说英语啊，有些人的驾照都是找别人代考的，因为不懂英语。”除去法律的限制，因为贸易战和经济前景不明，卡车司机的工作岗位也越来越少。随着ICE在餐厅，农场出没得越来越频繁，一些用工地点更是要求必须有合法的工作签证，即使他有通过申请庇护得到的工卡，但依然被拒之门外。

法律案件进展缓慢，是否出庭成两难

今年二十九岁的艾瑞斯(Iris)是为了逃离重男轻女观念严重的父母才来到美国。学习舞蹈专业的她告诉记者，在老家福建，父母和亲戚都将所有心血倾注在了弟弟身上，她还在读大专时，就被父母要求去接大量商业演出，而收入全都用在了弟弟身上。

大专毕业后，她教过健美操，也做过百货公司的化妆品销售员，但父母经常哭着闹着要她回老家结婚。

“我也认识了很多人，特别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生，他们的生活都很丰富多彩，也有人从美国旅游回来，告诉我那里怎么怎么好，那我偶然在网上听说了走线这个东西，身边也有老乡已经走线成功的，说到了美国，只要勤奋，找工作不难，我就决定行动了。”

她办理了去日本的三年多次签证，再借由此签证飞到墨西哥蒂华纳，从边境进入了加州。她是23年入境的，同一段时间不少来自中国的走线客到达加州，互相之间多有照应。她因为性格开朗，口条流利又会一点英语，很快在餐厅找到做服务生的工作，工作中她的表现也很出色，因此有华人餐馆老板看中她努力又上进，邀请她去自己在得州开的餐厅做领班，一个月能赚五六千美金。她通过提交庇护申请拿到工卡之后，又在得州的社区大学报名了英语课程。

“特朗普没上台前，我觉得我的生活算是步入了正规了。我小时候经常被我爸爸打，有时候弟弟去了网吧，他怪我没看住弟弟，就会打我。我赚了钱，他也逼着我交出来，给弟弟攒彩礼钱。到了美国之后，我有想过，当我英语更好一些，我就去西餐厅打工，收入更高，等我攒够钱，我就去大学读一个正儿八经的本科文凭出来”，她在采访中充满憧憬地描述了给自己规划的未来。但政府对于非法移民的抓捕行动升级后，她周围不少走线人被影响，隔壁有家餐厅被抓走了三个人，这让她尤为惶恐不安。她回忆道：“大概就是一周前的一个中午，同一条街上突然来了ICE的人员，我那天不在店里，老板在，老板有身份，他就出去看，看到三个人的手被绑在背后被带走了，也没有人知道那三个人的下场。”

她的庇护案子近期要开庭，但有一起走线过来的中国人建议她告诉律师让案子推迟开庭，担心会在法庭前被ICE抓走。

她犹豫再三，还是向记者坦承自己对于政治庇护的申请把握不大：“我的律师和我说大部分庇护案子的内容都一样，但有的过了，有的没过，很多时候都是看运气。”中国人申请庇护的大多数以被中共政治迫害或者宗教迫害，亦或受到计划生育的迫害等为理由，艾瑞斯的陈述也不例外。

她所处的得州州政府非常保守， 对庇护申请者的态度并不友好，得州的联邦众议员丹·克伦肖（Dan Crenshaw）曾公开表示，许多在边境被拘留的非法移民的庇护申请案子不成立。他在电视节目”观点”(The View)中说道，“事实证明，即使我们最终拿到了他们的文件，其中大约80%到90%的人也没有有效的庇护申请。”美国联邦调查局也处理过纽约唐人街的华人律师替许多华人编造在中国遭受迫害的故事来用作政治庇护申请的一系列违反移民法的案件，编造虚假庇护故事在华人社群中已经成为一条成熟的产业链，在2012年的一次针对相关违法行为的执法行动以及数年后的后续调查中，有三十余名律师和翻译涉案，而涉及到编造政治迫害故事的移民(其中绝大多数为中国人)超过13500人。

ICE增加每日逮捕限额，走线人靠app互相提醒

根据路透社的报道，今年六月，特朗普政府对ICE每日逮捕人数的最低要求从1000人上升到了3000人，但逮捕非法移民却并不容易。

近来，ICE的人员频繁在非法移民工作的农场、仓库、餐馆、建筑工地出没，老王告诉记者，几家在洛杉矶华人聚集区的华人仓库和华人常住的由独立屋改造成的家庭旅馆成了ICE人员频繁检查的敏感地带。

“我上周去帮一户人家打扫卫生和搬家，是熟人介绍的，赚了几百块。这几天查得紧，就不出去了，待在宿舍里”，他在采访中说道，“现在他们都在Home depot门口抓人，所以我就看看群里面有没有熟人能够介绍工作，比去外面等活好。”

此前，特朗普总统觉得ICE抓非法移民的动作不够快，要求ICE针对这家装修和建材用品零售巨头，在其门口“守株待兔”。在美国，有不少无身份移民在Home depot等候购买装修建材用品的人，为其做日内结算的零工获得生活来源，而他们因为勤劳肯干，价格低廉，也颇受屋主的欢迎。

洛杉矶市民对这种影响日常生活的举动非常不满，他们开始自发在谷歌地图app里更新ICE抓人的位置，整个洛杉矶地区都是许多素不相识的人自发做的位置标记。

移民法庭外上演“守株待兔“

ICE 有权在移民过程的各个阶段（包括在法庭听证会之前）逮捕和拘留该移民，在移民法庭外实施逮捕并非少见。美国媒体NPR就报道过，一位来自白俄罗斯的政治避难者的儿子的案子于今年5月的首次听证会上被国土安全部的律师驳回，ICE的人员在法庭出口外将他的儿子抓住，并立刻进入了快速遣返程序。这也是艾瑞斯这一个月来反反复复犹豫要不要去参加自己的庇护案子八月开庭的主要原因。她面临的悖论就是如果不去上庭，将永远没有机会转变身份，而如果去上庭，则可能在法庭周围就被抓走进入快速遣返程序。

当ICE在美国境内逮捕某人时，该人通常有机会在被驱逐出境前会见移民法官。“快速遣返”允许政府快速驱逐他们认为无证件的人，而无需会见法官。唯一的例外是，如果该人表示害怕回国，并通过了恐惧筛查面谈，这可能允许他们寻求庇护。

此前，ICE仅能对距离边境100英里以内且抵达美国14 天内的人员使用快速遣返。从今年1月开始，特朗普允许在全国范围内对任何无法证明其在被捕前已连续在美国居住两年的无身份移民使用快速遣返。国土安全部甚至打算对通过假释计划入境的人员也使用这一权力。

曾经在纽约，现在得州供职于NGO的张家成曾经与不少走线移民接触过，他告诉德国之声：“因为真正完全无证的移民，比如不在USCIS登记的移民，没有护照和visa入境、没有social不纳税、没有驾照的这些，美国政府使很难找到抓到的，所以现在折腾的也主要是各种意义上的有证的移民。”艾瑞斯这类定期去移民法庭报道的走线人，他们正试图通过法律程序获得合法身份，也为此付出了不少时间和金钱，但ICE突如其来的抓捕可以让他们前功尽弃。

美国最高法院还在6月23日通过裁决，允许政府可以不走正常诉讼程序，而将有犯罪记录的非法移民驱逐到非本人国籍或者本人出生地的第三方国家。

部分中国移民已经被遣返

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官员称，6月3日，112名中国公民乘坐一架被移民官员称为“高风险包机”的飞机被驱逐出境。

此次行动由美国国土安全部和ICE达拉斯办事处牵头，共遣返96名男性和26名女性，年龄从19岁到68岁不等。联邦当局表示，驱逐航班上的人员违反了美国的移民法，部分人员被判犯有谋杀、强奸、人口走私和贩毒等罪行。政府报告共列出了五名犯下重罪的中国人的年龄和性别，但并没有披露具体姓名。

在纽约居住的走线人李小三告诉记者，加州和得州现在是ICE大量抓人的“重灾区”。去年，因为通过走线来到美国的中国人越来越多，纽约的华人聚集地法拉盛人满为患，不少人为了找工作去了别的州。但最近情况发生了变化。他对记者说：“法拉盛家庭旅馆突然人又多了，外州人跑回来了，法拉盛人山人海”。但他自己对美国的民主依然有信心：“再过四年就好了，美国再差，也不会该宪法，称帝”。在中国曾是资深异见人士的他表示自己很适应目前在美国的生活。

非法移民是劳动力市场重要组成部分

花了一整周的时间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东躲西藏，每天花十几个小时刷ICE出没的地点，老王终于决定出门去工作。

6月28日，他收到曾经合作过的装修公司的老板的电话，夏天气候炎热，老板急需人手帮忙安装空调，而原本做这行的工人大多数都是非法移民不敢出来干活，老板允诺多付一些报酬，老王也想通了：“我来美国，就是为了自己生活地好一点，自由一点。我在中国疫情期间，这里也不能去，那个也不能干，最后才想着走线来美国。如果我到了美国还是躲在这个小房间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艾瑞斯则在考虑是否要辞去在餐厅的工作，改为华人家庭带孩子，减少出门也能减少被ICE逮捕的风险。她在微信，小红书等平台稍作询问后，已经有好几户家庭向她抛出了橄榄枝。美国人工昂贵，华人家庭很乐意雇佣年轻， 会做饭，又有艺术才艺的艾瑞斯陪自己孩子玩耍。

”我不介意做辛苦一点的活，晚上哄孩子睡觉也可以，我不挑的，我愿意用劳动力在美国立足“，她坚定地说。

数据显示，这些没有移民身份的工人在美国劳动力市场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他们约占所有劳动者的5%。他们主要集中在那些体力劳动要求高或工资较低的工作，如农业、建筑业、食品加工、餐饮服务业等，而许多本土工人可能不会选择这些工作。据估计，美国约有750万无身份的工人。他们也并非如网络传言所说不交税，相反，许多人更希望通过按时纳税以在移民案子中留下一个好印象。2022年，这个群体一共缴纳了351亿美元的税款，包括251亿联邦税。

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大部分美国人，包括共和党的支持者都认为非法移民做的工作是美国公民不想要做的。而特朗普的支持者大多也仅支持遣返有犯罪记录的非法移民。

张家成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述道：“大部分拉美来的或者中国的一代移民都是非常吃苦耐劳、勤劳勇敢、小心翼翼奉公守法和不占用公共资源。我在food bank做志愿者的时候很多中国一代移民因为语言不通，不知道规则，拿的东西远远少于他们应该拿的量，我都是不断提醒他们可以拿更多。很多工厂、仓库、建筑、饭店、农场，只有一代移民在做这些最辛苦劳累的工作，干的时间很长，受尽老板的剥削，得不到政府和工会的保护，拿的工资很低，他们还特别能省钱，有的人还要往家里汇回去大部分钱。“

住在洛杉矶的吴晓雨女士希望ICE在城市各处逮捕移民的这一趋势可以快点过去：“他们不止逮捕有犯罪记录的，而是几乎所有非法移民都抓了，我还看到新闻里即使是合法移民也有先逮捕回去再检查身份的。我这几天想去洗车，好几家洗车店因为没人上班都不开门，我请来打扫卫生的阿姨是墨西哥人，她也说最近不方便出门。但这些人都是非常勤劳的人，我们也从他们的廉价劳动力里面得到的好处。我们就不能回到从前那样，和他们友好地相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