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Tao Institute 创始人陶锦辉博士:从浙大到伯克利,在“规则”之外,重返科学的好奇心
小满书简
陶锦辉博士
2009年 浙江大学 化学专业博士
2010年1月–2013年6月 博士后研究员,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 (LBNL)
2013年6月–2016年6月 博士后研究员,太平洋西北国家实验室 (PNNL)
2016年6月–2024年12月 扫描探针显微镜(SPM)实验室创建人及高级科学家
2025年6月–至今 创始人/CEO,Tao Institute LLC
陶锦辉博士,从浙江大学起步,在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LBNL)与太平洋西北国家实验室(PNNL)深耕十五年界面科学研究后,于2025年选择了一条非典型路径:离开传统科研体系,在硅谷创立 Tao Institute。
3月18日,科技自媒体「小满书简」与陶锦辉博士围绕原位表征技术的颠覆性,以及科学应回归发现与思辨的本质,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Part 01
Tao Institute: 在独立探索中回归科学纯粹
Q:陶博士,您从浙大到伯克利国家实验室,再到太平洋西北国家实验室,这段十五年的国家实验室经历,对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陶锦辉:2009年我在浙大获得博士学位,研究生物矿化。随后在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开展博士后研究,在那里我初步建立并运用了现在的核心技术体系。2013年加入太平洋西北国家实验室后,我的一个重要任务是构建“原位动力学”的原子力显微镜研究平台。这段经历让我形成了三点最重要的认知:第一,科研的价值不在于数量,而在于是否真正触及关键问题,并产生实质性的创新。第二,团队协作至关重要。在国家实验室环境中,重大科学问题往往需要跨学科、跨机构的深度协同,而不是单打独斗。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是始终回到问题的本源——不依赖既有结论,而是从最基本的物理出发,构建对机制的第一性理解。Q: 那为什么选择离开实验室体系,在2025年在硅谷创立 Tao Institute?陶锦辉:2024年底,我决定离开已经工作十五年的国家实验室体系。在经历了约五个月对不同科研路径的系统思考后,我选择不再沿用传统模式,而是在2025年5月于硅谷创立 Tao Institute。创办 Tao Institute,本质上是对科学传统的一次回归。我希望打破机构壁垒与行政流程的束缚,建立一个集基础研究、企业服务与青年人才培养于一体的综合平台。我们不仅追求科学问题的本质理解,也通过解决真实世界问题来实现科研的可持续发展。例如,在过去的体系中,与企业建立合作往往需要经历数月流程;而在 Tao Institute,一个项目通常可以在一到两周内启动。我希望建立一种更灵活的科研机制:通过解决真实问题创造价值,再反过来支持基础研究与人才培养。某种意义上,这更接近于一种“以兴趣驱动、以价值支撑”的科学模式。Q:那Tao Institute 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陶锦辉: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溶液环境下的原子力显微镜(AFM)技术。这项技术能够在亚纳米尺度上直接观测材料与溶液界面的精细结构,并实时捕捉其动态演化过程。通过将精密表征技术与AI结合,我们正在推进数据采集自动化和高效分析方法,为生物制药、能源、环境、金属材料及半导体等领域提供关键技术支持。例如:
- 在生物制药领域,可以直接观察分子与界面的相互作用;
- 在能源与半导体领域,可以获得亚纳米尺度的结构与动力学信息。
目前我们已与多家企业展开合作,并在持续拓展全球客户。Part 02
原位探测,捕捉微观世界的“实时演化”
Q:原位探测相比传统表征的本质突破是什么?陶锦辉:原位探测的核心优势,在于能够持续观察同一位置随时间的变化。传统表征往往是“离位”的:不同阶段测量不同样品,这隐含了一个假设——样品之间差异可以忽略。但实际上,材料在不同位置的行为可能完全不同。原位探测的优势主要体现在三点:1.就像记录同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而不是拼接不同个体的照片。2.能够记录传统方法难以捕捉的短暂中间状态。3.在真实工作环境中观察材料演化,减少制样带来的干扰。这使我们能够基于更准确的数据建立物理模型,并提取可靠的物理化学参数。Part 03
统一成核理论:揭秘“三聚磷酸钙”团簇
Q: 您曾通过原位 AFM 与冷冻电镜,揭示了磷酸钙体系中的“三磷酸钙络合物”,关于“三磷酸钙团簇”的发现,对学界意味着什么?陶锦辉: 这是一个长期存在争议的基础问题。传统理论认为成核是离子直接形成晶核,但我们的研究发现,在这一过程中存在中间态——离子形成的配合物或团簇。这些团簇降低了成核能垒,使成核过程更加容易。更重要的是,这一发现改变了我们对添加剂作用机制的理解:添加剂不仅影响单个离子的活度,还会调控团簇之间的相互作用。这为材料尺寸、结构与生长路径的调控提供了新的理论依据。Part 04
极致的设备定制:延续实验室的创新基因
Q: 您在国家实验室期间曾将一台旧设备发展为拥有5台先进系统的综合平台。在创立 Tao Institute 后,您会延续这种极致的设备定制化能力吗?陶锦辉:会的。我对仪器本身有相当多的改造意愿,这是根据实际工作需求和客户样品的挑战来决定的。从一台旧设备起步,通过不断购置、扩展应用功能来构建平台,这本身就是我一直亲自做的事情,技术上有天然的衔接性。未来,我们会根据需求对仪器进行个性化设计和改造,包括与仪器供应商合作定制。这种极致的定制化能力,是应对极具挑战性样品(如2D材料、复杂生物界面)的关键。Part 05
牙釉质再矿化:从基础科学到生物医药应用
Q: 您在牙釉质再矿化和蛋白调控方面有非常原创的贡献,这些基础科学的发现,在医疗健康和仿生材料领域有怎样的前景?
陶锦辉: 基于原位测试的基础研究为我们打开了认识世界的窗口。以牙釉质为例,我们研究了控制牙釉生成的蛋白。这个蛋白有180个氨基酸残基,正常的蛋白能促进磷酸钙成核,但如果180个氨基酸序列中只改变一个,蛋白的习性就会大变,甚至由促进变为抑制。
在实际的生物矿化过程中,这种控制机制往往不是单一蛋白实现的,我们可以提取相关蛋白,用原位AFM评估单个或多种蛋白复合的作用。这为生物医药(如蛋白相互作用)和先进材料(如高性能力学材料、储能材料)提供了方法论支撑。
一旦基础研究攒够了案例,就能大量服务于工业界的相关的研发课题。虽然体系变了,但研究所需的技术和方法是通用的。这种“恰到好处”的蛋白调控逻辑(Goldilocks效应),可以直接借鉴到工业中,去探索合成高强韧仿生材料的最佳条件,研究某种蛋白突变导致的病变,或者开发生物修复技术。
Q: 您提到的“Goldilocks(恰到好处)”蛋白调控逻辑,能否借鉴到高强韧仿生材料的工业流程中?Tao Institute 是否有计划开发生物修复或药筛平台?陶锦辉: 完全可以。最佳结构一定是对应于各个参数都比较优化的状态,这需要原位AFM监测来寻找最优化的“点”。目前 Tao Institute已经有合作者在开展这方面的研究项目。Part 06
精准测量学:骨骼生长的“定量化”
Q: 您利用动态力谱技术,在纳米尺度精确测量了胶原蛋白与骨矿物质的结合。这种定量化手段对理解人类骨骼生长有什么意义?陶锦辉:“没有测量学就没有现代实验科学”,因为没有定量就无法对体系进行深入研究。 我们首次精确测出了两者的相互作用能、势垒宽度以及化学键的平均寿命。 这些参数很有意义:骨疾病的源头,往往就是胶原蛋白与矿物质的相互作用出了问题——太强或太弱都不合适。我们的AFM是测试分子间力最可靠、最通用的手段。通过这种技术,我们可以研究不同溶液环境比如离子强度和pH值、不同添加剂如何改变这种相互作用力,从而在分子层面解释生理和病理过程的成因。Part 07
能源痛点:加速电池研发的“监视器”
Q: Tao Institute 提供 Operando 电化学 AFM 等技术。在电池循环、腐蚀控制等能源领域,这项技术如何帮助企业缩短研发周期?陶锦辉:传统电池性能评估主要依赖长时间的充放电循环测试,通常需要数百至数千次循环,甚至在实际应用中达到上万次,整个过程往往持续数周至数月。这种基于宏观性能的测试方法难以提供界面过程的实时信息,也限制了对材料退化机制的本质理解。
我们的Operando电化学 AFM 的装置可以对材料进行亚纳米级的逐一跟踪,快速识别哪种材料的可逆性更好。这种精密的微观评估相当于一种“快速筛选”,帮企业优化出性能最好的几种候选材料,再进行后续的长周期充放电循环测试。这样就不需要盲目地投入大量样品做长时间的充放电循环,从而显著加速研发进程。Q:关于电池的“诊断报告”, 您建立的电化学AFM能提供哪些肉眼不可见的诊断?陶锦辉:人的眼睛极限在100微米左右,我们的仪器能看到纳米以下,差了5个数量级。我们能提供的报告包括:1.可逆性:充放电过程中,材料能否回到原来的状态?这直接影响循环寿命。2.动力学过程:参数改变后,状态恢复有多快?副反应监控:实时跟踪是否有不好的副反应发生。 这种精密测试能像“眼睛”一样帮企业快速筛选出优秀材料,而不必等大量的循环测试结束,大大缩短研发周期。Part 08
半导体表征:关键在“人”与“技术”的结合Q: 针对半导体领域的薄膜分析、表面缺陷等问题,Tao Institute 提供哪些数据支撑?这与传统实验室有何区别?陶锦辉: 我们能直接测量材料的模量、粘附力、表面粗糙度等物理量。对于原子级缺陷,则需要极高的分辨率。真正的区别不在于仪器,而在于“人”与“技术”的结合。很多传统实验室很注重仪器的购买,但仪器在整个研发过程中只占一定比例。最重要的是专业人员必须具备对底层技术的深刻认知,能够把仪器测得的数据正确地“翻译”成真实的材料状况。这种专业深度是需要大量的一线的工作积累得到的。Part 09
AI 时代的产学研新模式
Q:Ai时代,您认为理想的产学研合作形态是怎样的?陶锦辉:AI 在我们的领域主要用于加速数据分析和自动化参数优化调节。但 AI 必须与数据分析、仪器深度结合。我们的研究涉及微观世界,与自动驾驶等宏观 AI 不同,它需要科学家对物理机理的深刻洞察。理想的产学研合作应该是三个维度的良性互动:1.基础研究:拓展认知边界,发表学术论文。2.企业服务:我们的研究所合作机制非常灵活和高效,能无缝对接企业的研发需求,通过解决真实研发问题获取资源。3.人才培养:吸引有兴趣的学生(从高中生到博士生)接受实战培训,在原位研究大量材料体系的过程中成长。这三个维度既保持独立性,又相互整合,形成一个健康的科研与产业生态。Q:在 AI 时代,您如何看待人才培养和现在的创业趋势?陶锦辉:我最看重两点:好奇心与动手能力。创业本质上是认知、方法与执行力的综合过程,也是一个不断自我提升的过程。Q:最后谈谈Tao Institute 的愿景?陶锦辉:我始终认为,科学应回归发现与思辨的本质,教育应致力于激发与启发。Tao Institute 承载着我二十年的科研积累,也代表一种“不依附、不设限”的科研探索方式。我期待与更多志同道合的同行一起,在独立探索中见证科学的真实价值。如对该项目感兴趣,请扫码交流:
推荐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