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目前已经被封锁。

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联手对伊朗发动大规模袭击，目标涵盖伊朗导弹基础设施、军事指挥系统及核设施，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袭击中身亡。

伊朗随即展开反制，打击目标从以色列延伸至海湾多国的美军基地，并将矛头对准一条牵动全球经济的咽喉水道——霍尔木兹海峡。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向过往船只发出警告，称将击毁任何试图通行的船只，此后，三艘油轮在波斯湾受损，一名船员遇难，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通行量在袭击发生后骤降70%。与此同时，沙特阿拉伯拉斯塔努拉炼油设施遭伊朗无人机袭击，被迫部分停工；卡塔尔（卡达）国家能源公司宣布暂停液化天然气生产。

一个数字可以说明这条海峡的分量。霍尔木兹最窄处仅约30公里，却承载着全球约四分之一的海运原油贸易，每月约5亿桶石油经由此地流转，另有全球20%的液化天然气途经此地。上述因素叠加下，布伦特原油在3月1日亚洲盘开盘后，最高冲至每桶82.37美元，单日涨幅最高达13%；欧洲天然气基准价格在3月2日单日暴涨约50%。

对于中国而言，压力更为显著。2026年头两个月，依赖进口的中国石油供应同时受压于三个方向：1月初美国军事力量逮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后，委内瑞拉对华装船全面停止；伊朗遭到美以军事打击，令中国最大的受制裁石油来源陷入高度不确定性；而霍尔木兹的实际停摆，将威胁进一步延伸至中国每天逾700万桶的中东合法采购。中国多年来苦心构建的“原油供应体系”，正在同步承压。

两月内，中国两大石油来源巨变

霍尔木兹海峡卫星影像。该海峡位于伊朗与阿曼之间，是连接波斯湾与阿拉伯海的战略航道。全球近 20% 的石油以及 25% 的液化天然气出口都经此运输。

中国石油对外依存度长期维持在70%以上。2025年，中国海运原油进口总量约为1027万桶/日，全年进口创历史最高纪录。

Kpler是一家总部位于巴黎的大宗商品分析机构，通过卫星图像与船舶自动识别系统实时追踪全球液货运输，是原油贸易领域最常被援引的独立数据来源之一。其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日均进口伊朗原油约138万桶，占海运进口总量的13.4%。

对伊朗而言，这个买家更为关键：同期中国购买了伊朗全部海运出口量的80%以上，是伊朗原油最大的出口市场。双方的依赖关系并不对称⸺伊朗石油没有中国就几乎没有买家，中国失去伊朗则有替代选择，但代价不菲。

委内瑞拉方面，Kpler与另一家船舶追踪机构Vortexa的数字存在轻微出入：前者数据约为日均38.9万桶，占海运进口的4%；后者数据约为47万桶，占比4.5%。两家机构追踪方式不同，但量级基本吻合。合并计算，这两个受制裁来源约占中国海运原油进口的17%至18%，绝对量在176万至185万桶/日之间。

吸引中国持续采购的核心，是价格。长期以来，委内瑞拉Merey原油的到岸折扣约为ICE布伦特基准价下方15美元；路透社援引交易员称，自2025年12月以来，伊朗轻质原油折扣已升至每桶8至10美元，而9月时仅约6美元。对于长期在极窄乃至负利润率下运营、近期又受国内成品油需求低迷持续挤压的中国地方炼油厂而言，这每桶8至15美元的差价，是决定一家炼厂当月盈亏的关键变量。

中国的“茶壶”炼油厂

委内瑞拉和伊朗的原油出口长期处于国际制裁阴影之下。北京拒绝承认单边制裁的合法性，但仍在贸易环节保持距离：中国进口的伊朗原油，通常由贸易商在马来西亚或印度尼西亚完成“船对船”过驳换单，以第三国原产地名义进入中国。路透社指出，自2022年7月起，中国海关数据中已不再出现任何来自伊朗的进口记录——官方统计与实际贸易，在数字层面已完全脱钩。

承接这类灰色生意的，是俗称“茶壶”的地方独立炼厂。“地炼”这一分类起源于1998年的行业重组：政府将加工能力100万吨/年以上的炼厂划归中石油、中石化两大国企，100万吨/年以下的82家小型炼厂则交由地方政府管理。“茶壶”的绰号来自国际能源行业，因为这些企业购油方式与中国大型国企迥异——不签连续长期合同，而是间歇性分批采购，零散得如同茶壶注水。

山东省是这些企业最集中的地方，根源可追溯至1960年代“胜利油田”周边兴起的地方炼厂，起家于地方政府允许收集油田泄漏原油加工的政策，逐渐形成集聚，一度被业界称为“世界第三大炼油中心”，约占全国地炼总产能的70%至80%。

很多伊朗石油被运至中国山东的港口。

2015年是这段历史的转折点：中央政府向独立炼厂发放原油进口配额，山东地炼由此获准直接进入国际原油市场，迅速成为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受制裁油的主力买家。哥伦比亚大学能源政策研究中心的报告将这一年视为“茶壶”崛起的关键节点。截至目前，地炼总产能约占中国全国炼油总产能的四分之一。

这个体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合规风险之上。2018年华盛顿恢复对伊朗制裁后，中石油、中石化随即停止直接采购，将灰色渠道的风险留给地炼承接。特朗普政府2025年1月就任后，将打压中国地炼纳入极限施压战略的一部分，在当年内分四轮对中国茶壶炼厂实施制裁。Kpler分析称，每次点名之后，未被制裁的地炼都会阶段性暂停伊朗原油新订单，在评估被列名风险后才陆续恢复采购。

短期的缓冲

2026年1月3日，马杜罗被美军逮捕，委内瑞拉主要港口面向亚洲的装船随即全面停止。航运数据显示，亚洲海域的委内瑞拉来源浮仓从年初的约1600万桶，在短短一个月内腰斩至1月28日的826万桶。

所谓“浮仓”，是原油交易中将货物存放于停泊近岸油轮的一种安排——货主可以等待价格时机快速出货，也可绕开某些港口的监管流程。在受制裁原油交易中，浮仓兼具“灰色仓库”与“流动缓冲池”的双重功能。委内瑞拉浮仓的快速消耗，直观呈现了这场断供的烈度。

价格随之发出信号。路透社援引交易员称，马杜罗被捕后，委内瑞拉Merey原油即期折扣从ICE布伦特下方约15美元收窄至10至11美元，但市场基本停摆——折扣变小了，成交量也几乎消失了。

“委内瑞拉事件对中国独立炼厂冲击最大，因为它们可能失去折扣重质油的来源，”Sparta Commodities分析师June Goh对路透社表示，“但考虑到俄罗斯和伊朗的原料油充足，加上仍在海上的委油船货，我们预计地炼并不需要高价抢购非制裁原油，因为经济上不划算。”

地炼随即将目光转向伊朗现货。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称，这些炼厂正积极寻求伊朗重质（Iranian Heavy）和帕尔斯（Pars）油种，并已开始提取储存于中国保税罐区和近岸油轮上的伊朗重质原油。当时折扣约为布伦特下方10至12美元/桶，是最廉价的可用替代选项。

这套缓冲机制，在短期内确实奏效。截至1月中旬，伊朗浮仓规模高达约1.66亿桶（Kpler数据）至1.70亿桶（Vortexa数据），相当于伊朗约50天的产量，其中约一半停泊在新加坡附近海域，构成地炼可随时调用的“现货缓冲池”。Kpler高级分析师徐沐雨（Xu Muyu，音译）1月初曾估计，亚洲海域的委内瑞拉浮仓仍可覆盖约75天的中国需求，但消耗很快。她当时预计中国小炼油厂将在3至4月间完成向俄伊供应的正式切换。

换句话说，委内瑞拉的缺口被伊朗暂时填补，替代链在量上是通的——但此时伊朗本身已卷入战火，这一替代方案正在被地缘政治以比预期快得多的速度关闭。

2月19日，在霍尔木兹甘省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阿巴斯港，伊朗与俄罗斯海军舰艇编队开展了模拟营救被劫持船只的演练。

霍尔木兹的阴影，替代供应的代价

比制裁渠道收窄更深远的风险，来自霍尔木兹海峡。中国超过一半的海运原油来自中东，折合逾700万桶/日，几乎全部途经这条水道。制裁渠道受损打击的是折扣灰色来源，霍尔木兹危机威胁的是中国购买的合法主流原油。

高盛在冲突初期的情景分析中给出两种测算：若伊朗油气基础设施遭严重打击、每日减少约175万桶供应持续六个月，布伦特峰值可能升至每桶90美元；若霍尔木兹实际封锁，则有可能突破100美元。

其实在这次大规模军事打击发生之前，中国已在商业层面悄然开始切换。路透社2月16日报道，中国对俄罗斯石油的进口正连续第三个月攀升，即将创下历史新高。Vortexa估计，2月中国日均接收俄油约207万桶，较1月大幅增加；同期伊朗对华交油量从约125万桶/日下滑至约103万桶/日。该机构分析师解释：对地炼而言，“俄油眼下比伊朗更可靠，因为大家都担心军事冲突会影响伊朗的装港作业。”

但这条路并非坦途。自2022年起，G7国家对俄罗斯石油建立了“价格上限”机制，核心逻辑是：谁想使用西方的航运、保险和金融服务，就必须保证买油价格不超过上限，否则服务中断。这个上限一路被压低，2025年7月欧盟第18轮制裁将其下调至每桶47.60美元。

与此同时，西方将打击矛头转向俄罗斯赖以输油的“影子船队”——那些没有西方保险、悬挂方便旗、游走于监管灰色地带的老旧油轮。欧盟累计对近600艘此类船只实施制裁；截至2025年底，经由被制裁船只运输的俄油交付量已下降约76%。

大西洋理事会能源制裁追踪项目的报告概括：中国已成为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三国受制裁原油的“主要目的地”，而这些贸易流量的走向与规模，“与制裁的严厉程度和执法力度直接相关”。这句话的另一面，是承认只要执法力度不够，替代链就会持续运转。

问题在于，执法力度正在加强。美国财政部2025年10月对Rosneft和Lukoil直接实施制裁后，中国国有石油公司随即暂停了俄罗斯海运原油采购——大西洋理事会将此视为次级制裁向中国买家施压“确实有效”的一次实证。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2025年11月的报告则直接点明，相关制裁权力的扩展“创造了通过加大执法力度进一步施压的机会”。

替代供应在量上目前仍然能顶上，但支撑它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承受更大的压力——委内瑞拉渠道被切断，伊朗卷入战火，俄罗斯被制裁的广度和力度正在快速升级。折扣红利还在，但获取它的代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累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