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黄泽敏

编辑 | 阿树

新年第一天，对于音乐人Yukari来说，那本是快乐的日子。手机屏幕亮起，她看到前一晚发布在X平台（前推特）上的照片获得上千个赞。

这出乎她的意料，因为很多人祝她新年快乐。但她也留意到异常。通知栏显示，有用户要求X的内置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Grok把她“脱”到只剩下比基尼。

起初，她并不在意。当时，她认为AI不可能满足这样的要求。“我当时太天真了。”她接受媒体采访时称。

很快，她近乎全裸的照片在平台上流传开来。

屏幕里那张脸无疑是她的。原本的照片里，她一袭红裙，依偎在床上，脸上带着笑容，领养的黑猫躺在身旁。那是她和小猫过的第一个新年夜。但眼前的照片中，“她”的红裙不见了，而是身着性感服装，或是摆出极具挑逗性的姿势。

她感到愤怒，觉得这种“变态行为”让自己被“当成随意摆弄的色情玩具”。

Yukari的遭遇并非个例。在X平台上，大量近乎全裸，或者姿势性感的照片疯传。与以往的换脸不同，这次，脸反而是真的。她们要么被AI剥光衣服，甚至连姿势都被更换。受害者除了成年女性，还涉及未成年少女和儿童。

AI“脱衣”技术并非首次出现，原本只暗藏于互联网的阴暗角落，而Grok的入场，让这种网络灰黑产，从互联网边缘走向主流。一场关于女性，甚至女童的“赛博强奸”，在拥有数亿用户的社交平台上爆发。

01

AI裸化

事情的发生没有预兆。摄影师伊薇只是发布了一张普通的照片。但元旦那天，她发现自己原本穿了衣服的照片，变成了只穿着比基尼的样子，甚至浑身涂满了婴儿油。

“这是怎么被允许的？”伊薇对照片进行打码处理并重新发布，指出这是未经同意的伪造照片。

那条推文一下子火了，围猎却没有停止。一些用户开始制作更多关于她的性暗示照片，“而且一张比一张糟糕”。在一张虚假照片里，她举着手机对镜自拍，浑身赤裸只缠绕了一些细绳。

“虽然Grok不能生成你的裸照，但它却能……”她写道，“我真希望我在撒谎，但我不是。”她表示，Grok生成的关于她的性暗示照片超过100张，包括裸照。

有人在评论区要求Grok生成移除衣服的照片

她发布上述照片时，给人物的胸部和下体打了马赛克。评论区里，有人要求Grok移除马赛克。Grok照做了，贴出了一张几乎无遮挡的裸照。

事发后，伊薇一直在愤怒反击。但她的抗议却成了新的燃料。有人贴出她穿吊带上衣的照片，嘲讽她穿着性感“炫耀胸部”，“突然间比基尼就成了问题”。还有人觉得她小题大做，认为“图片里不过一个芭比娃娃，你太夸张了”。

在X平台上，裸化照片正在不断增加，生成请求也越来越极端，如要求在女性身上添加瘀伤和血迹。部分照片还涉及儿童。

总部位于巴黎的非营利组织AI Forensics的研究员收集了2025年12月25日至2026年1月1日期间5万条提及 Grok的记录，至少四分之一是请求生成图片，“她”“移除”“比基尼”和“衣服”等词语是高频词。

“移除”“衣服”是高频搜索词/图源：视觉中国

研究发现，超过一半的图片中人物衣着暴露，其中大多数是看起来不到30岁的女性。人工智能取证公司补充说，少数图片（约占2%）中的人物年龄在18岁或以下，部分图片中的人物甚至不到5岁。

2024年8月，马斯克旗下的xAI公司推出了Grok Imagine，文字可以生成图片，图片可一键变成AI视频。它还包含一个所谓的“热辣模式（SpicyMode）”，可生成成人内容。

当时，这一工具就被用于生产大量非自愿的色情图像。据媒体报道，最早一批要求Grok生成比基尼照片的请求，在去年12月初出现，只是由少数几个账号发起。直到2026年初，这股“潮流”被引爆。

针对此次Grok引发的争议，X平台一开始完全无动于衷。

最初，马斯克本人一笑置之。平台上越来越多女性加入反击的队伍。一些人发布自己的照片时，还输入新的指令：“make Donald Trump kiss my feet”（让唐纳德·特朗普亲吻我的脚）。但后来面对公众压力，平台对用户相关请求进行了限制，并删除儿童性虐待材料（CSAM）和非自愿裸露内容.近日，他则在X发帖称：Grok应当拥有道德准则。

目前，除付费用户外，该功能已被关闭。对此，不少用户认为此举意义不大，只是将生成非法影像的AI功能变为付费服务。

同时，这些措施在实际操作中往往流于形式，虽然Grok在X平台上功能受限，但同名应用程序及网站，仍能免费产出女性及孩童的不雅影像。

此前，影像处理技术便被用于生成或篡改儿童性虐待影像。但早期效果粗糙，要想制作一张高质量的色情图片，往往需要经过大量时间、更高的专业图像处理能力。

而今，Grok在AI图像生成领域撕开了一道口子，伪造色情图片正式进入主流平台，门槛也被极大拉低。

专门处理网络性犯罪的律师凯莉·戈德堡曾表示，X平台上的深度伪造规模“前所未有”。她补充说，由于Grok是免费的，并且连接到一个内置的分发系统，因此“我们从未有过如此容易生成新图像的技术”。

02

“新一代的裸照泄露”

AI“脱衣”并非第一次出现。2023年，西班牙一个小镇阿尔门德拉莱霍的女孩们，就曾经历过类似的噩梦。

14岁的伊莎贝尔（化名）便是受害者之一。那是开学第一天，课间休息时，同班的男孩突然走近她，说看见了她的裸照。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自行拍过。

根据西班牙国家报（El País）报道，2023年夏天，这个人口仅3万人的小镇上，至少有20多名未成年女孩发现自己的裸照在网络群组中流传。这些照片并非她们自己拍摄后泄露的，而是通过AI应用伪造。其中，有的受害者仅11岁。

西班牙警方对AI裸照制作及传播事件召开发布会

后调查发现，事件的起因是，至少有十几名男孩，在未经女孩们同意的情况下，使用了她们发在社交媒体的正常图片，借助一款AI应用程序，生成了她们的裸照。

图片不是真实的图片，但脸却是她们真实的脸，对于女孩们来说，这种伤害也是真实的。

一位受害者的母亲受访称，她14岁的女儿感到不安，因为照片看起来非常逼真。“如果我不了解我女儿的身体状况，这些照片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她表示。

很多女孩都感到害怕。一位受害者母亲如此描述女孩们的崩溃：她们不敢出门，陷入严重的焦虑，甚至感到内疚，害怕把事情说出来，担心被责怪。

受害者母亲在网络平台声讨

类似的伤害，同样发生在未成年男性身上。

2025年2月，16岁的伊莱贾·希科克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内附一张他的裸照，威胁说，如果不交出3000美元，就把照片发给他的朋友和家人。

照片虽是AI生成的，却给少年带来了致命伤害。他母亲曾受访称，短信显示，孩子曾向对方汇款，后者回复称：“还不够。”

当月，这位少年自杀身亡。

在他父亲眼里，少年本充满活力，不抑郁，不悲伤，也不生气，总能用笑声感染他人。可AI生成的虚假裸照，却夺去了这个年轻的生命。

更让人担忧的是，这类网络性暴力正形成产业链。

2024年，韩国出现了一波深度伪造图像的浪潮。多家媒体报道称，某些社交媒体平台上，存在大量专门制作和分享深度伪造色情内容的群组。有些群组甚至以特定的学校、大学或地区命名。

分享深度伪造色情内容的群组

受害者多为年轻女性。据韩国警方披露的数据显示，相关案件中，近60%的受害者是未成年人，且许多犯罪者也是未成年人，他们不仅制作明星的假裸照，更鼓励成员上传身边的同学、老师、甚至亲属的照片进行“定制”。

AI性暴力受害者不分国界，不分年龄，且呈现出明显的低龄化趋势。一份针对美国13-20岁年轻人的调查显示，近年来，青少年群体对“deepfakenudes”（深度伪造裸照）的认识与直接接触显著上升。

受访的1200名13-20岁年轻人中，41%表示听说过“深度伪造裸照”这一术语，其中，有约31%是青少年。不仅如此，在这些青少年里，约10%的人表示认识被制作深度伪造裸照的人，还有约6%就是直接受害者。

“这几乎就像新一代的裸照泄露。它们对人的影响和真实裸照泄露是一样的。”美国南部一位19岁的混血女孩表示。

研究员诺埃尔·马丁的脸曾被用于色情内容。她说，即使这些图片并不十分逼真，“也足以对人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这些经历波及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从你的就业能力到未来的收入潜力，再到你的人际关系。这是一种无法逃避的虐待形式，其后果会持续终生。”马丁不得不在求职面试，甚至是初次约会时提及此事。

03

任何人都可能受害

数字化时代，一张虚假的色情图像在网络上流传，极可能会直接影响受害者的现实生活。即便身体没有受到物理侵犯，受害者的尊严和对身体的掌控权会被彻底剥夺。

而在此次Grok事件中，部分受害者受到的伤害不仅源自照片本身，还有评论区的反应。

她们发帖表示愤怒和痛苦，却遭遇了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以及网络暴力的二次伤害。一些人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们，“这不是你”。还有人让她们别发照片，甚至对其进行荡妇羞辱。

面对愈演愈烈的AI性暴力，世界各国都在尝试建立防线。

Grok引发争议后，多国监管部门和媒体对X平台和Grok提出质疑，并在不同程度上采取了限制和封锁措施。

印尼政府暂时封锁了Grok网站。印尼通信和数字事务部于1月10日发表声明称，此举是为“保护妇女、儿童和整个社会免受利用人工智能技术生成的虚假色情内容的侵害”。

次日，马来西亚互联网监管机构也表示，在有效的安全措施落实到位前，将限制对Grok的使用。

马来西亚通讯部长拿督法米表示，针对应用程式Grok生成不雅内容，尤其是涉及儿童和女性，显然抵触国家法律一事寻求解释

马来西亚通讯及多媒体委员会称，该工具“屡次被滥用”，用于生成淫秽、露骨的性图像和未经同意的篡改图像，其中包括涉及妇女和未成年人的内容，声明称：“在法律和监管程序进行期间，实施该限制措施是作为一项预防性和相称的措施。”

与此同时，英国通信管理局（Ofcom）启动对X平台的调查，1月15日，其官网更新说明称正式调查仍在进行中，“以查明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以及正在采取哪些措施来解决问题”。

英国在2023年通过《在线安全法》（Online Safety Act），政府把“分享、威胁分享非自愿亲密影像（包括deepfake）”列为重点优先打击对象。如今，英国计划将未经同意制作露骨的深度伪造图像的行为定为刑事犯罪。

其实，此前就有国家推出相关法律。

比如2025年，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白宫签署《删除裸露内容法案》（TAKE IT DOWN Act）。法案禁止未经同意传播裸露图片或视频，无论其真实存在还是经过深度伪造。此外，法案还要求数字平台在接到举报后48小时内删除内容，并表明违者可能面临罚款和最高三年的刑罚。

2025年5月，特朗普签署了《删除裸露内容法案》，将未经同意发布私密照片定为犯罪/图源：新华社

上文发生在西班牙的事件，15名制作并传播女同学虚假裸照的男学生，被判处一年缓刑。

然而，至今各国对此的法律界定并不统一，在很多司法管辖区，法律对于“色情制品”的定义仍然停留在“真实拍摄”。

互联网没有国界，但法律有。受害者、发布者可能遍布各国。要想跨国维权，面临着巨大的法律成本和取证难度。名人的遭遇尚且能引发关注，普通人的维权之路举步维艰。

技术本是中性的。但当一个工具被设计得极易用于作恶，且成本极低时，设计者本就难辞其咎。而当Grok这样的工具出现，让“剥光任何人”变得只需几秒钟时，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