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托卢斯·奥洛伦尼帕是杂志的专职撰稿人。此前，他曾担任《华盛顿邮报》白宫分社社长。他对过去四届总统任期内的政治、政策和权力的报道赢得了众多奖项，包括皮博迪奖、乔治·波尔克奖和杰拉尔德·福特总统报道奖。奥洛伦尼帕的职业生涯始于《迈阿密先驱报》。

川普几乎无法掩盖自己对“负担能力”的厌恶，这位富翁称这个词在美国政治语境中走红，是“骗局”、“骗人的把戏”和民主党人散布的“虚假叙事”。

不过现在他确实将这事儿视为一个真问题，因为这位前真人秀主持人正在试图直接向民众发钱。

近几周来，川普接连推出半打计划，用白宫官员的话说，就是要把钱“直接送到美国人民口袋里”。在过去一年中，美国人的经济状况受到了川普关税、社会保障削减，以及医疗成本飙升所带来的多重冲击。如今，为了在明年中期选举前让选民从经济疲软中振作起来，总统寄希望于政府开出类似抽奖奖金的支票。

但多位不同立场的经济学家告诉我，这一策略不一定好使，有经济学家将这些钱比作“在枪伤上贴创可贴”。

川普提出向大多数美国人发放每人2000美元的所谓“关税红利”，这笔钱来自对外国商品征收的费用。他还向在贸易战中受创的农民提供了120亿美元的救助。他表示要“直接补贴给民众”以支付健康保险费用。

正如记者阿什莉·帕克和南希·优素福报道的，川普在12月17日的黄金时段全国讲话中宣布，为军人发放1776美元的一次性奖金。他说：“支票已经在路上了。”

五角大楼表示，这笔资金来源于原本用于改善军人住房的专项基金，圣诞节前已经打入了140万军人的账户。

尽管这些提议各有不同设计与目的，但整体而言，是为了想让选民忘记对生活成本的强烈不满。穆迪分析首席经济学家马克·赞迪说，随着医疗支出上升与就业市场的不安加剧，美国人对经济的担忧可能会进一步扩大。川普提出的这些付款措施无法应对这些宏观趋势。

“这解决不了任何人的问题，”他说，“解决不了通胀，也解决不了疲软的劳动市场，更解决不了许多美国人既没有资产、又背负信用卡债务的现实。”

在川普任期的第一年即将结束之际，经济正面临严重压力。本月早些时候发布的推迟就业报告显示，11月美国失业率上升至4.6%，为2021年以来最高，尤其是年轻人与非裔美国人群体的失业率，一些经济学家认为这可能预示着更多经济风险。

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近日警告称，美国可能会出现一个“风险很大的劳动市场”。近几个月，消费者信心接近历史低点，川普在12月17日的漫长演讲中试图打消这种低迷情绪，把物价高涨和工资低迷归咎于拜登，并高声喊出一连串误导性统计数据来宣称经济表现优异。

美国企业研究所经济政策研究主任迈克尔·斯特雷恩说，川普试图说服民众，他们的经济状况其实“没那么糟”，这一策略与拜登当初在应对生活成本危机时“惊人地相似”。

斯特雷恩认为，用一次性付款来吸引选民并不会起到太大作用。

“人们不喜欢物价上涨，即便他们的收入增长速度超过了物价，”他说，“我猜人们对物价上涨的反感，单靠政府发一笔钱是无法缓解的。”

尽管川普多次宣称美国是“全世界经济最热的国家”，并表示一个“黄金时代”的繁荣已经到来，但公众对此并不买账。本月早些时候发布的NPR/PBS News/Marist联合民调显示，仅有36%的美国人认可川普的经济治理表现，这是他两个任期以来在这个问题上的最低支持率（有57%表示不认可）。

距离中期选举不到一年，选民在“谁更值得信任来处理经济问题”这一问题上开始略微偏向民主党。70%的受访者表示，他们所在地区的生活成本“不太负担得起”或“完全负担不起”。

那好，川普就开始不断宣扬更光明的未来，并承诺将发放现金，让美国人民享受到他口中“源源不断流入美国的资金”。

“我们已经从关税中获得了数千亿美元，”他上月告诉记者，并承诺将在2026年中期选举前向选民发放2000美元的“红利”。不过这一提议存在不少问题。方案的成本可能超过过去一年美国从关税中获得的大约2000亿美元，而且川普需要国会批准这笔选前支出。

事实上，川普已多次把这笔由美国企业和消费者承担的大部分关税收入，当作他可随意动用的“私人储备金”。他表示，向困境中的农民提供的120亿美元援助就来自这笔关税资金。10月政府停摆期间，川普还动用这笔资金为一项女性和儿童营养项目填补了财政缺口。

在宣布发放1776美元“战士红利”时，川普两次强调，这项总额25亿美元的计划“部分得益于关税”，但五角大楼澄清说这笔资金实际上来自已经获得国会批准的军人住房津贴。

一些共和党人反对川普的关税政策，甚至私下希望最高法院明年裁定川普关税行为违宪。川普提出发放2000美元红利的时间，恰好是在最高法院法官们对他单方面大规模征收关税的权力表达质疑之后。

白宫尚未公布“关税红利”方案的详细内容，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此前表示，这个计划确实需要国会立法通过。国会对这一提议反应冷淡，共和党议员表示任何来自关税的收入，应优先用于偿还38万亿美元的国家债务。

川普政府官员正试图转移注意力，让选民关注国会今年夏天通过的税收法案，并提醒民众部分减税效果将在明年开始体现。贝森特本月早些时候在财政部介绍了一项新计划，规定2025至2028年出生的婴儿，将获得由政府出资1000美元设立的投资账户。

这笔钱必须等孩子18岁后才能取出，但总统的盟友们正这个项目包装成川普又一次“把钱直接送到人民手中”。

国税局近日公布了设立“川普账户”的流程，并上线了一个新网站和申报表格，供家长从明年7月开始申请资金并自愿追加投资。贝森特在财政部称，“川普账户是总统送给美国人民的礼物”，还表示用于申报的IRS 4547表格——以川普两个任期命名，是“史上最贴切的税务文件名称”。

政府官员也在试图将新税法宣传为应对日常生活支出压力（如食品、住房、育儿等）的“及时雨”。川普在黄金时段演讲中表示，“明年春天可能将迎来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退税季。”

今年7月签署的税法规定部分条款将追溯至2025年，这意味着从明年起，靠小费、加班或领取社会保障金的民众中，有部分人将获得更高的退税。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在12月11日表示，明年美国人平均可额外获得约1000美元的退税。但与川普2017年的税改不同——那次改革大幅下调了各收入阶层的税率，而2025年的法案主要是为了延续原有税率。

因此，多数民众在实得工资上的感受不会像八年前那样明显。而川普曾在2017年称赞的企业大规模员工奖金潮，这次并未出现。

新法案中的其他条款，如提高州和地方税收的抵扣上限、以及对购买美国产汽车的新抵免政策，仅影响少数公众群体，包括居住在高税州的富人，以及财力足够购买一辆均价超5万美元新车的消费者。相比之下，法案对社会保障支出设限的条款，可能对最贫困人群产生很大影响。

接受医疗补助和食品券的家庭，将面临最严厉的削减措施。而《平价医疗法案》的补贴即将到期，下个月将导致约2200万美国人保费上涨，这个问题并没有在法案中得到解决。

面对选民与国会议员对医保成本即将暴涨的愤怒，川普再次抛出发钱的方案作为缓解措施。

“我希望钱能直接交到大家手中，让你们自己去买医保，这样你们会得到更好、更便宜的医保，”他在黄金时段讲话中表示。

他重新提出了一项模糊计划，即将即将到期的补贴，转化为由政府出资的健康储蓄账户。但总统并未详细说明这一计划如何实施，也没有推动国会在保费上涨前及时通过新法案。

本月早些时候，四位温和派共和党人加入民主党阵营，签署动议要求将现有补贴延长三年。法案有望在1月通过众议院，但在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前景渺茫。

56岁的蒙大拿州米苏拉市房地产经纪人斯泰西·赖就深感失望。她表示，明年自己的医保保费将暴涨6700美元，而生活中咖啡、牛肉等日常用品的价格早已飙升。

“我每月保费1300美元，1500美元的健康账户补贴能干什么？”她说，川普让消费者自己去跟保险公司、医院讨价还价的设想根本不可行。“这些人不靠谱。我没法跟巨型公司谈判我的保费。”

川普偏爱直接发钱的做法，可以追溯到2020年，当时国会为应对新冠疫情通过了多轮立法，向经济困顿的民众发放现金。他在支票上署名，还向选民寄出信函提醒是他批准了这笔“经济影响款”。

但经济学家后来普遍认为，无论是川普还是2021年上任后继续类似政策的拜登，他们注入市场的大量现金都助长了后来的高通胀，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川普重返白宫的正当性。

如今，越来越多选民认为，川普关于“迅速扭转经济颓势”的承诺落空。而他在经济基本面动荡之际，再度依赖发钱来赢得人心的策略，可能不足以扭转这种幻灭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