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3月3日，巴勒斯坦约旦河西岸，从伊朗射向特拉维夫的导弹在空中可见。图/视觉中国

美以联合突袭已进入第五天，伊朗在多条战线进行报复式反击。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截至3月4日，伊方“真实承诺-4”行动已展开17轮攻击，平均每天发起4波攻势。随着交火日趋激烈，伊朗对美报复行动逐步升级，已从美军驻中东基地、航母舰队，扩展到美国驻中东外交使团。

值得注意的是，被称为中东油阀的霍尔木兹海峡已被封锁，被伊朗军方炮火锁定。至少9个中东国家遭遇伊朗袭击，连此前斡旋促谈的阿曼也没有幸免。中东多国机场、酒店以及能源基础设施等也被命中或误伤，数万名旅客滞留。

美国东部时间3月3日，美国国务院连发6条撤离令，要求在约旦、巴林、伊拉克、科威特、卡塔尔、阿联酋的非必要政府人员撤离。

“与美国不同，伊朗已经为一场长期战争做好了准备。”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3月2日宣布。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伊朗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本国民众和6000年的文明，并让敌人后悔他们的误判。”

“在伊朗看来，美国毫无谈判的信誉。短期内，美以谈判的窗口已被封死。”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金良祥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哈梅内伊遇刺将必然导致伊朗与美、以及周边国家的军事交锋呈现更为激烈的态势。长期来看，局势的走向将取决于伊朗导弹力量与发射体系的储存与生存能力，以及美以伊三方民众的战争承受力和国内政治韧性。

刺杀哈梅内伊

当地时间2026年3月2日，伊朗驻莫斯科大使馆外，有民众向已故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肖像献花。图/视觉中国

回顾这场战争的开端，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刺，震惊了国际世界。

阿里·哈梅内伊，1939年出生于伊朗马什哈德。他担任伊朗最高领袖数十年。1981年6月，他遭受一起针对性的暗杀，导致右臂瘫痪。

央视新闻援引伊朗方面消息，事发时，哈梅内伊正在最高领袖办公室，是“在岗位上殉职”。这一消息驳斥了此前“哈梅内伊躲在秘密居所”的传言。

哈梅内伊生前曾表示：“当人们遭受炮火袭击时，我和我的家人为什么要躲进避难所？”

根据美以消息人士披露，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斩首”行动。

央视新闻援引外媒报道，美方情报机构通过数月跟踪，摸清了哈梅内伊的“出行规律和可能位置”。有情报信息显示，伊朗多名高层官员计划于2月28日在德黑兰一处办公区举行会议，且哈梅内伊本人将出席。

在获得上述情报后，美国与以色列方面决定调整原定打击时间。以方随后实施了筹划数月的定点打击行动。以色列时间28日清晨，战机自基地起飞，约两小时后，远程导弹击中德黑兰相关目标区域。

一名五角大楼官员对媒体透露，以色列情报部门渗透到伊朗安全高层，使得这次袭击成为可能。

新华社援引伊朗媒体消息，3月4日晚开始，为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举行告别仪式，仪式将持续3天。

“美以的联合行动，具有极其明确的‘斩首’意图。”宁夏大学中国阿拉伯国家研究院名誉院长李绍先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此次行动打击目标直指德黑兰市中心，特别是围绕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伊朗高层办公区域，试图一次性瘫痪伊朗的最高指挥中枢，从根本上瓦解伊朗的抵抗能力。

“在此次行动中，美以相互利用，又有分工。”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所副所长秦天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美国看重以色列在“定点清除”上的独特优势，利用以色列的直接出手，来向伊朗施加更大压力。以色列则通过率先动手，将美国进一步拖入对伊动武的道路上来。

除了最高领袖外，哈梅内伊的高级顾问、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国防部长，以及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长等军政首脑都出现在遇刺名单上。

特朗普在2月28日社交推文中宣布，“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轰炸仍将继续”，毫不掩饰地鼓动伊朗国内实现“政权更迭”。

3月1日，伊朗成立临时领导委员会，由总统佩泽希齐扬、司法总监埃杰伊、宪法监护委员会成员阿拉菲构成，代行最高领袖职权。

“目前伊朗的权力过渡整体上呈现出‘有条不紊’的状态。”李绍先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自2025年6月局势紧张以来，伊朗方面早已做好安排。哈梅内伊生前已将军事指挥权移交给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前指挥官、最高领袖顾问拉里贾尼，其他的军政高官均设置了4道接班顺序，有效防止了因定点清除导致的权力真空和组织瘫痪。

“基地、舰队到大使馆”

当地时间2026年3月4日，以色列特拉维夫，卫星图像显示一处美国军事基地在伊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后受损。图/视觉中国

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部2月28日宣布，“任何帮助以色列和美国的基地，都将成为伊朗武装力量打击目标”。

数日来，数千枚伊朗导弹和无人机精准飞向多个海湾国家，这里正是美军在中东的重要支点。

比如，位于科威特的阿里夫坚军营，是美国中央陆军的前沿指挥部。位于巴林的美国海军第五舰队司令部，可谓“美国掌控波斯湾航道的中枢”。而位于阿联酋的宰夫拉空军基地，为美国空军在该地区执行作战、侦察等任务提供保障。

2月28日战斗打响后，四个周边国家的美军基地遭遇伊朗远程打击。

其中，乌代德空军基地是美国在中东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军事基地，拥有中东最长的4500米跑道和可容纳40架战机的地下机库。“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战争’中，该基地就被伊朗弹道导弹‘报复’。””

“伊朗周边的美军基地，有些虽然并没有直接参加对伊朗行动，但其中有很多附属设施，比如预警雷达、航空油料乃至于情报支持等。打击既可以削弱美军的补给与保障能力，也能增强伊朗的报复效果，扩散报复的舆论影响力。”《兵器》杂志副主编肖宁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

据新华社消息，截至3月1日，中东地区27个美军基地均遭到“报复”。

海上攻击方面，停靠在波斯湾海域的美军舰队也成为靶子。

央视新闻报道，3月1日，4枚弹道导弹袭击了美军的“林肯”号航母。两天后，又有4枚巡航导弹朝向“林肯”号航母发射，并迫使其向印度洋东南部方向撤离。不过美军一度否认，称伊朗导弹“甚至没有接近”该舰。

随着交火逐渐激烈，伊朗对美报复行动，已从美军驻中东基地、航母舰队，扩展到美国驻中东外交使团与政府人员。据公开披露，美国中央情报局驻阿联酋一处住所、在科威特、沙特的两处大使馆先后遇袭，造成多人伤亡。

更多的武装力量也在卷入。

3月2日，黎巴嫩真主党打击了以色列海法南部一处导弹防御基地；同一日，伊拉克民兵武装“伊斯兰抵抗组织”也对周边美方设施发动了28次袭击。随着伊朗报复行动获得中东地区代理人的强力响应，美以伊三方的直接对抗，可能演变为多线交织的区域性冲突。

多位受访专家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相较于2025年的美以“十二日战争”，伊朗此次回应的速度和报复决心更加强烈。

“伊朗与委内瑞拉国情截然不同，这场行动难以颠覆伊朗政权，反而会激发伊朗体制内更强的复仇和反击能量。”李绍先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面临政权重大危机，伊朗若不做出远超以往的、实质性的重大反击，将动摇其生存根基和安全基础。

非对称作战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11日，伊朗德黑兰，伊斯兰革命卫队国家航空航天公园里展示伊朗导弹模型。图/视觉中国

综合以色列、阿联酋、卡塔尔等国防部战报可见，弹道导弹和无人机是伊武装力量反击的最大王牌。这与传统战争模式中，双方在陆海空“短兵交接”截然不同。

“‘非对称作战’是无奈之举。伊朗与美国、以色列不接壤，且空军装备老旧，无人机与导弹，成了伊朗唯一可靠的远程反击手段。”肖宁分析，近年来，伊朗大力发展无人机与导弹技术，在技术水平和武器库存上都有基础。相比于需要巨额投入、体系复杂的现代化海空军，导弹与无人机门槛更低、见效更快，威慑更直接。

军事专家张学峰分析称，伊朗的反击行动，中程弹道导弹主要用于对以色列进行打击。近程弹道导弹则用于对美国在中东的一些基地进行打击。此外，伊朗还使用了大量自杀式无人机。

伊朗拥有中东规模最大、种类最齐全的导弹库。

2022年，时任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肯尼思·麦肯齐宣称，伊朗弹道导弹“约有3000枚”，且武器精度较过去“显著提高”。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在2025年3月的一份报告中也指出，伊朗国产导弹和无人机系统的杀伤力和精确度持续提升，并且在地区规模最大。

据参考新闻援引外媒报道，2026年2月5日，就在美伊重启核问题谈判前夕，伊朗在革命卫队航天总部启用一座新的地下“导弹城”，并将新型中程弹道导弹“霍拉姆沙赫尔-4”部署于此。

“伊朗的导弹基地多深埋于地下或山体之中，已形成遍布全国的地下导弹基地网络，且每个导弹基地周边均部署有地对空导弹进行严密设防，摧毁难度极大。”金良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截至目前，美以的袭击主要集中于伊朗的政府机构、核设施及海军基地等目标，而最关键、最具威胁的导弹基地尚未被触碰，极有可能是美以下一步的重点打击目标。”

对美以开展报复性袭击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贾巴里表示，伊朗在反击行动中所动用的导弹仅仅是“仓库里的陈旧库存”，意在暗示伊朗真正的战略底牌尚未打出。贾巴里还预告，伊朗将投入从未面世的神秘武器“”，威力和技术水平将远超外界想象。

正当各方猜测伊朗将动用何种神秘武器时，伊朗首次使用“法塔赫-2”高超音速巡航导弹袭击美军基地。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航空航天部队司令哈吉扎德曾表示，用于拦截该导弹的武器尚未出现。

“‘法塔赫’导弹具备末端变轨能力，能够灵活改变弹道，且在接近目标时仍能保持高速机动，具备较强的突防能力。”肖宁分析。

战局持续紧张之下，伊朗会突破“核红线”吗？

早在2022年，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高级顾问、伊朗外交政策战略委员会负责人卡迈勒·哈拉齐称，伊朗能够在几天之内将铀浓缩至（丰度）60%，可以轻松生产（丰度）90%的浓缩铀。这一标准已步入武器级高浓缩铀的门槛。

“伊朗确实具备生产武器级浓缩铀的能力，但是否突破为核弹级别的攻击性武器可能还值得怀疑。”肖宁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从拥有武器级浓缩铀到制造出核武器，需要跨越极高的门槛，伊朗尚未真正跨过核武器实战化这一步，短期内不具备核打击能力。

超出军事边界

当地时间2026年3月2日，霍尔木兹海峡沿岸阿巴斯港一艘船只爆炸后烟雾弥漫。图/视觉中国

伊朗发起报复行动后，包括卡塔尔、阿联酋、科威特在内的中东多国，陆续宣布关闭领空或限制民航飞行。受此影响，阿联酋迪拜国际机场、阿布扎比国际机场以及卡塔尔多哈哈马德国际机场被迫停运，数万名旅客滞留。

当地时间2月28日，身在阿联酋出差的王萌正在酒店前台办理续住。突然，手机警报声此起彼伏，爆炸预警信息不断弹出。

王萌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晚上九点，酒店窗外突然传来巨响，震感明显。她从工作人员处获悉，距此约4公里的棕榈岛发生爆炸，现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当晚到次日清晨，断断续续的爆炸声未曾停歇，甚至房间内的床铺也在抖动。

“根本不敢出门查看情况。”王萌从酒店方面获悉，酒店B3层设有防空设施，一旦突发险情将立即组织人员避险。

伊朗的报复行动已进入第五天，战火不再局限于美以伊三方的直接对抗，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整个中东地区扩散，将一众海湾国家卷入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战争”。

据阿联酋国防部消息，该国3月1日遭到“541架伊朗无人机和165枚伊朗弹道导弹”袭击，大部分被拦截，少量落入海中。截至3月3日，袭击造成阿联酋国内3人死亡、68人轻伤。部分民用设施受到轻微至中度的损毁。

据公开披露，伊朗至少袭击了包括‌阿联酋‌，‌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科威特，‌巴林，‌约旦，‌伊拉克‌，‌阿曼‌，‌以色列等9个中东国家。连此前斡旋伊朗与美国和谈的“中间派”阿曼也不例外。

阿曼境内并没有公开设立的美军永久性军事基地，但根据双方签署的防务合作协议，美军可在必要时使用部分港口和军事设施。3月3日下午，阿曼南部佐法尔省出现两架无人机，后被击落。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3月1日强调，伊朗与海湾国家关系良好，无意攻击其邻国，“而是针对驻扎在这些国家的美国军事存在”。他强调：“这是美国和以色列强加给我们的战争。我希望他们明白，地区发生的事情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选择。”

李绍先认为，美军在海湾地区的战机多依赖部署于此的军事基地。伊朗通过攻击相关国家的军事设施，不仅能以己方低成本的导弹，消耗对方高成本防御，还可以通过制造安全压力，迫使相关国家限制美军使用其基地。

事实上，伊朗的火力覆盖范围，早已超出军事边界。

3月2日，两架伊朗无人机打击了卡塔尔能源公司两处主要天然气处理设施。同一天，沙特国家石油公司（沙特阿美公司）拉斯塔努拉炼油厂遭无人机袭击并引发火情。央视新闻援引接近沙特政府的消息人士称，如果事态进一步恶化，“沙特也将打击伊朗的石油设施”。

更受国际能源市场关注的是，被封锁的霍尔木兹海峡。作为进出波斯湾的唯一海上通道，这里关乎海湾国家的经济命脉，也影响世界油价市场。

2月28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誓言“不会允许一滴石油从该地区流出”。3月2日深夜，封锁再度加码。伊朗军方表示，伊方将打击所有试图从霍尔木兹海峡通过的船只。

“波斯湾目前已处于事实上的停航状态，这带来的冲击远不止于影响海湾国家石油出口收入。作为该地区生命线，波斯湾同样是海湾国家基本生活物资的运输通道。若波斯湾被封锁，海湾将面临基本生活物资断供风险，为本已复杂的地区局势增添巨大的不确定性。”金良祥表示。

派出地面部队？

当地时间2026年3月3日，伊朗德黑兰，费尔多西广场附近一处建筑在空袭后受损。图/视觉中国

激战数日后，战场局势与后续走向引发各方关注。

特朗普3月1日宣称，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可能持续四周，他愿意与伊朗新领导层谈判。次日，特朗普再度表态称，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进展远超原计划，但自己不会像其他总统那样承诺“绝不派出地面部队”。

“向伊朗投入地面部队成本极高，且意味着战线会被大幅拉长。”香港城市大学人文社科院副院长王小虎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美国派出地面部队的可能性本身很小，现阶段大概率只会以空袭方式实施极限施压。不过特朗普的决策存在不确定性，他的行事风格向来有较强的不可预测性。

美国史汀生中心高级研究员克里斯托弗·普雷布尔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2003年伊拉克战争高峰时期，美军投入超15万兵力，仍无法彻底平定伊拉克局势。伊朗国土面积约为伊拉克的三倍，美国当前并不具备足够兵力，实现摧毁伊朗核设施、导弹甚至政权更迭的目标。”

截至目前，伊朗与美国都披露了战场伤亡数据。

据央视新闻报道，伊朗方面称“美军560人伤亡，以军超680人伤亡”。而美国中央司令部3月2日回应称，仅有6名美军士兵在对伊朗行动中身亡，另有18名士兵身受重伤。另有伊朗一所女子小学遭空袭后，造成165人遇害。

士兵与平民伤亡在美国国内引发争议。美国加州州长纽森3月2日发声质疑：为什么我们的炸弹被用来杀害儿童？究竟存在什么迫在眉睫的威胁？

3月1日，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社交媒体发文说，伊朗过去20年一直在研究美军的失败案例，美以对伊朗首都德黑兰的轰炸不会影响伊朗的战争能力。他表示，伊朗去中心化、分散式的“马赛克防御”体系使伊朗能够决定战争何时以及如何结束。

自加沙冲突以来，伊朗及其代理人经历了长期的消耗战，其伊朗的军工生产能力和导弹储备是否足以支撑长期高强度对抗，目前尚存巨大疑问。

另一方面，伊朗的强势反击，也让美国暴露出相似的困境。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曾向白宫发出警告，称武器短缺和缺乏盟友普遍支持的问题，将使美方任何针对伊朗的行动面临巨大风险，并危及置身险境的美方人员。

金良祥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以色列社会对安全高度敏感，人员伤亡容忍度极低。伊朗作为被侵略的一方，具备更强的承受底线，领袖遇害反而容易激发民众同仇敌忾、支持对抗的情绪。

“随着美军在战场上出现伤亡，美国国内弥漫着报仇和反战两种情绪。战争持续越久，伤亡越大，美国国内对特朗普政府的反战压力也会上升。”金良祥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