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播上瘾的女孩们，在直播间购买明码标价的“爱情”
漫长的戒断。
撰文｜朱青翊 编辑｜许嘉婧
封面来源｜AI生成
刷票上瘾
艾礼斯没料到，30多岁了，她还会在团播直播间里对人“一眼万年”。
去年8月，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自己的crush——那是个年轻帅气的男生，浓眉大眼、西装革履，他站在C位领着另外几个男主播跳一首韩国男团舞。这个直播间布景像极了正规的偶像男团舞台，而镜头外主持人的声音在持续发力：“我的天呐！直播间的公主们点点关注，C位XXX（主播的名字）冲冲冲！”
他完美地踩中了艾礼斯的审美，连看几天后，她第一次给男主播上了几十块钱的“票”。“谢谢A公主的支持！”主持人当场感谢了她。之后几天，艾礼斯又连续给他刷了两个价值120元的跑车，这回下播后，男主播亲自私信感谢了她：“谢谢你今天帮我占榜。”
就此，艾礼斯和她的“爱播”建立了稳定的私下联系，主播会时不时私信她，对她嘘寒问暖。结果可想而知，她彻底对团播氪金上瘾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太戏剧化。
作为近两年最火热的一种直播形式，团播早已为大众熟知：一群年轻的高颜值主播，穿着统一的服装表演，由观众通过打赏、点赞、弹幕互动来决定主播们的站位、出场顺序和表演内容，通过“PK”赛影响其去留。
图为AI生成
但这套水下规则只有圈内人懂：直播间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观众的直播打赏，即艾礼斯所说的“上票”。而随着上票的数额逐渐增大，你就能解锁特殊福利——主播们会通过私信感谢、陪聊等互动“维护”粉丝，来推动她们持续为自己上票。
起初也只是不足挂齿的、几十块的小数额，但半年后，艾礼斯发现，她已经总共为“爱播”上票超过5万元。但在圈内她还算少的，为爱播上票几十万、几百万的“榜一大姐”比比皆是。
“刷票”是一种瘾，是一件不受自己控制的事——几位受访者都这么觉得，严重时，甚至会影响她们的生活。
23岁的研究生小松鼠，不到半个月就为爱播上票将近1500元。听着是不多，但当时她还是个学生，在大厂的实习工资也只有一月5000块，减去房租生活费就剩下2000多了。但为了给爱播刷票，她甚至盘算着，“如果每天吃饭只花一点点钱，还能剩下多少钱给他刷礼物？”就算每天啃馒头，她也想把省下的钱都刷给爱播。
深究这种“瘾”，更源于女孩们对于亲密与陪伴的深层需求。
小松鼠刷到那个直播间时它刚刚起步，没什么流量，她关注的那位爱播粉丝也很少。如果是大粉丝主播，她可能就不会再产生“想帮帮他”的念头了，但在团播里，她能直观感受到自己的这点投入，实时反映在了主播的命运中。
所以一开始她是本着花点钱支持一下的心态顺手送了礼物，没想到爱播在直播结束后专门私信她表达了感谢，并在之后的一段时间持续跟她问候早午晚安，聊天“续火花”。
社交媒体的推送机制也开始频繁把直播间推进小松鼠的主页，再次点进去时，她觉得“不刷都不好意思了”，“他跟我聊天，我可能也需要给他一些回馈。”主播除了私信感谢，还会特意给她唱歌，作为回馈，小松鼠也就常在直播间刷屏夸他“很可爱“。最上头的那段时间，小松鼠一有空闲时间就会点进直播间看看，而且点进去了就一定会刷礼物，这已经成了一种难以戒掉的习惯。
产生了私人情感联系后，女生们便更容易持续性地为主播付出。艾礼斯后期更上头——从每天晚上6点直播间开播到凌晨1点主播下班，她每天都全程陪伴：爱播上台，艾礼斯就给他上票，爱播下台，艾礼斯就跟他私信聊天，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他一个人身上。等到下班，二人互道晚安后，艾礼斯才能去睡觉，即便她第二天早上起来还要去上班，“就是非常不健康的一个循环。”
团播一周休息一天，而休息的那天就会成为她情绪最失落的一天。
明码标价的情绪价值
这种关系，似乎很像“站姐”和“小爱豆”之间的模式。但，团播更像是一种“消费降级”的追星——想获得“爱播”本人的直接关注，付出的可比追星少多了。
看团播之前，艾礼斯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追星族”，曾经为了看偶像的演唱会，不惜周末“打飞的”去另一个国家。后来，偶像官宣结婚，她也就逐渐退出了粉圈。团播却把她拉回来了——和追星比起来，团播和观众的距离更近，花了钱，就能享受到爱播的私信维护，情绪价值来得迅速实在，的确是一笔相对划算的买卖。
艾礼斯也是知道这一点，才选择给爱播上票，她说，她“就是冲着私联去的”。
从爱播私信她“谢谢A公主送的大跑车”开始，到后面逐渐聊工作、聊生活，他们的对话的确充满暧昧的氛围。有一天晚上，艾礼斯看完演唱会，兴奋到凌晨四五点都睡不着，她的爱播竟然也很耐心地陪她聊天。这种陪伴让她对爱播更加依赖。
这样美好的时刻却是少数，大部分时间，她觉得“他不值这个价”。
艾礼斯很了解团播行业内的套路，对团播主播而言，持续通过私信维护观众也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许多团播公司还会开设私信话术课程，教主播们如何更好地与“榜一大姐”们打招呼、聊天，为她们提供情绪价值，以维持她们的消费热情。
但自己的爱播似乎并没有认真做这类功课，平时聊天，更主动的都是艾礼斯，这种“被吊着”的感觉让她很内耗。看着自己的账单像流水一样越花越快，却没有买来足够的情绪价值，她意识到这不是一段健康的关系，但又无法潇洒放弃。投入越大，想要的情绪价值就越多，这是每个团播粉丝都绕不开的怪圈。
艾礼斯也和其他粉丝交流过，听说另一位“榜一大姐”一年以来为他上票高达几十万。下次当爱播“冷落”她时，艾礼斯免不住想，他一定是去维护刷票更多的大姐了，“那我多花一点钱，会不会得到他更多关注？”
在团播直播间里，情绪价值也是被明码标价了。像艾礼斯这样花钱少的粉丝，上的票叫做“暧昧票”，主播只会提供标准的维护服务；上票金额再升级，就变成了“爱情票”，主播跟她们聊天明显更频繁，聊天话术也更像情侣之间的对话方式；还有一种“接你下班”的玩法，指粉丝打赏金额达到一定数目时，主播可以不参与直播直接下班。这背后往往是更私密的维护服务，比如视频聊天，甚至约线下见面。
团播无“学历、年龄、经验”要求，工作时间灵活，薪资高，这些看似无门槛的招聘条件，筛选出的往往是一批缺乏社会经验的年轻人。当公司有限的话术培训撑不住更深层的对话时，爱播与粉丝间难以逾越的鸿沟也渐渐浮出水面。
23岁的大学生momo渐渐发现，与主播聊天只能说一些当天直播的内容，“你很帅”“今天跳的舞还挺好看的”之类的表面说辞。她无法展开其他话题，“说了他们也听不懂，学历低，没有办法。”小松鼠也承认，跟主播聊天越来越得不到情绪价值，还没有在主播粉丝群里和姐妹们一起吐槽有意思。
艾礼斯更直接，形容自己的爱播就是“九漏鱼”（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聊天只能闲聊，“深一点的东西聊不了”。与其说他在服务自己，不如说是自己在照顾他。
漫长的戒断
一次，艾礼斯收到爱播的私信，希望她帮自己打下一个嘉年华赛，总共要准备四五万块钱。
像这样的PK赛制是团播圈钱最为高效的手段之一。公司通过主播之间、团与团之间的PK营造竞争感，让粉丝比拼着给主播刷礼物。PK结果会实时显示在屏幕上，获胜的主播会站在C位，得到官方的更多曝光机会。这种赤裸裸的竞争机制往往更能激发粉丝的胜负欲。但一想到爱播最近的消极维护，艾礼斯直接拒绝了他。
几天后，为了帮助公司主播所在的公司赢得比赛，艾礼斯给爱播的同事刷了“友情票”。事后她还是和主播大吵一架，气上头时艾礼斯脱口而出：“早知道我就不帮你打业绩，全打给你同事算了。”爱播直说，“你就刷那么一点，在我同事那里根本排不上号！”
这句话出来，艾礼斯彻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闪闪发光了。沉默许久，她说：“你不可以这样跟我讲话的。”
这之后，他们没有再说过话。
自己必须停止看团播和刷票了。她意识到，他们裂痕已深。
团播戒断是一次漫长的渡劫。社交媒体上，有不少女生都在发帖讲述自己的戒断故事。艾礼斯也曾发布帖子，起初只是分享自己的想法，但后来却发现沉迷在这种“甜蜜陷阱”中的人不在少数。那条帖子的评论区她看到很多比她受伤更深的案例：有刷十几万票也换不来几句聊天的，还有被爱播发私信、打电话大骂的，大家都“各有各的病情”。
随着团播上瘾的人越来越多，戒断也被做成了一门生意。
比如，“团播戒断直播间”。这类直播间通常由一名类似情感咨询师的主播控场，采用“崩溃疗法”，为观众细致讲解团播圈钱套路、分享粉丝被骗案例。下播后，“团播戒断粉丝群”里也会不时分享主播塌房和粉丝被骗的故事，群里还设置了团播戒断打卡功能，每天，粉丝们都在群里接龙“今天没有和无良主播聊天”。
某“团播戒断”直播间的课件
“花钱买来的爱情还是爱情吗？”情感直播间里，主播致力于“骂醒”那些给爱播花钱的“榜一大姐”。每天固定时间开播，情感主播就会开始讲诸如“团播直播间粉丝最蠢行为合集”“不同类型主播如何套路粉丝”等课件，以及现场答疑解惑。最后，再推荐走不出来的粉丝移步主页，购买付费情感咨询课程，一节200-300元。购买情绪价值的金钱，又可能流入了“帮你戒断”的人的钱包。
团播，只不过是又一次换汤不换药的男色经济。从追星到追乐园NPC，再到男主播，“女凝”消费经历了一场全方位的下沉。它抓住了女性的底层需求——情绪价值，精准地向广大普通女性张开了怀抱，以极低的门槛诱惑了更多人。量产的“工业糖精”，已经以最低成本，流水线一般批发给了粉丝。
但短时的情感价值满足，往往会带来更大的情感伤害。团播戒断直播间里不少人讲出了自己被主播辱骂、骗钱的故事，有的主播还会训粉，在粉丝群里给自己不喜欢的粉丝造黄谣……
有时，戒断的觉醒发生在一瞬间。双十一时，小松鼠想给自己换一部新手机。她突然意识到：“我赚了钱为什么不花给自己呢？”从那之后她不再看直播间，也拉黑了主播，“我特别害怕好不容易戒断了，他一找我聊天，我心软又给他刷钱。”
但也有的戒断带来了反复的挣扎。在断联持续半个月后，艾礼斯的爱播一反常态给她发了张下雪的照片。她想到，自己曾经跟他说过从来没见过雪，内心又被触动了，她还是心软回复了：“注意保暖，不要感冒。”
现在，她又换了另一位新的爱播，虽然没有上一个那种让她“一见钟情”的感觉，但这个新爱播更积极，每次都秒回。况且这次她花的钱还更少。艾礼斯看得很明白，这种“移情”只不过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但比起干脆的戒断，这种慢慢抽离对她而言更合适。
“毕竟我喜欢的是这个人，而不是这个主播。”她说，未来她可能还是会给以前的主播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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