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哈梅内伊时代,伊朗的第一道裂缝,出现了
伊朗总统居然道歉了?分析一下这事儿有多么蹊跷。
非常令人吃惊,3月7日,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发表电视讲话,就此前的反击波及中东邻国一事公开致歉。

这个讲话是当天由伊朗国家电视台播出的,在该谈话中,佩泽希齐扬谈到了伊朗在对美以空袭的反击中攻击邻国目标的的问题,针对周边国家的关切,佩泽希齐扬表示“郑重道歉”,并说,伊朗“无意侵略邻国”,称周边国家都是“兄弟”,还提到伊朗临时领导委员已经做出决定,并向武装力量传达:未来不应以邻国为目标,除非遭到相关方面的攻击。他还呼吁地区国家不要“被外部势力利用”,主张通过沟通协调处理分歧。
佩泽希齐扬还对民众喊话说,政府将尽力维持基本的民生运转,但承认“战争就是战争”,呼吁民众保持冷静并互相照应。
当然,佩泽希齐扬在谈话中也做了较强硬的表态,他要求伊朗的敌人将他们要求伊朗无条件投降的企图“带到坟墓里去”。
这个电视谈话真的特别让人吃惊。
熟悉当今国际外交辞令的读者应该都知道,由于事关国格问题,各国领导人很少在公开场合对他国(尤其是正在发生武装冲突的他国)表达道歉,这方面的最高辞令顶天就是“表示遗憾”,用以淡化自身的冲突责任,以换取未来谈判的斡旋空间。你一旦道歉,以后真要开始谈判的时候,开口就不好说话了么!
其次一点,就是佩泽希齐扬的这个罕见的道歉,其实并没有说到做到,虽然在谈话中特地谈到了,该命令已经下发到了各武装部队,但当天晚间仅仅几个小时之后,据可靠消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依然向卡塔尔、巴林、阿联酋等国发射了弹道导弹,并被这些国家拦截。科威特的政府建筑与机场、沙特首都的各国使馆区、伊拉克库尔德地区的机场,也都遭到了伊朗的无人机袭击。
这就是说,伊朗总统亲自表达的道歉,居然遭遇了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公开打脸。
虽然按照伊朗现行的体制,伊斯兰革命卫队与总统之间互不相统属,但如此不给面子,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这是在有意暴露伊斯兰革命卫队已经完全脱离了伊朗文官政府的管控了么?
最后,也是最耐人寻味的,就是佩泽希齐扬在讲话中反复强调,该决定是伊朗临时领导委员会做出的。
伊朗临时领导委员会,是于2026年3月1日正式成立的,负责在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遇袭死亡后,暂时接管最高权力。
该委员会由三名成员组成,分别是:
总统佩泽希齐扬、
司法总监埃杰耶、
宪法监护委员会成员、专家会议副主席以及全国神学院院长阿拉菲。
负责在最高领袖被专家会议选出最高宗教领袖之前,代行气权力,进行过渡执政。根据伊朗宪法第111条,委员会在最高领袖空缺时代理政府,直至新任最高领袖由专家会议选出为止。
值得注意的是,临时领导委员会宣布成立第二天,美国方面就放出了阿拉菲也遇袭身亡的消息,如今五天过去了,伊朗官方虽然没有证实该消息,但身为最高决策者之一,阿拉菲也多日没有露面,或发出任何战争动员和表态。现状确实成谜。

但在佩泽希齐扬发表“道歉”的电视讲话后第一时间,临时领导委员会的另一位成员,伊朗司法总监埃杰耶却立刻发表了截然相反的观点,他说:“中东地区的一些国家,已经处于敌人(指美以)的控制下,被利用来发动针对我国的侵略行为,对这些国家的复仇,将会继续进行。”

三人组,最左侧为埃杰耶。
这就相当于他公开反对了佩泽希齐扬代表三人组表达的观点。
等等,让我们算一下,
临时领导委员会一共就这三个人,佩泽希齐扬说我们道歉、不打了,埃杰耶说:放屁,他们都是美国人爪牙,接着打!
那即便临时领导委员会的决策不是全体一致,而是少数服从多数做出的,佩泽希齐扬公布的这个决定又是怎么做的呢?是生死不明的阿拉菲赞同了他的观点吗?
可是但凡有一点伊朗政局的背景知识,就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阿拉菲这个人,身为阿亚图拉,是跟哈梅内伊跟的最紧的好学生,基本可以视为哈梅内伊政治路线的继承人了,临时领导委员会如果说要分个左中右,那也是佩泽希齐扬是温和派,埃杰耶是中间派,阿拉菲是强硬派,代表最保守、最反美、反逊尼派的什叶派宗教力量的阿拉菲,绝对不可能在埃杰耶也支持强硬表态的情况下,越过他,去给佩泽希齐扬的温和提案投赞成票的。
所以结论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临时领导委员会这个碰头会,可能压根就没有开,是手握文官政府的佩泽希齐扬单独做了这样一个决定,然后在决策体系瘫痪的情况冒用临时领导委员会之名公布了这个决定。反正阿拉菲不管是死是活,现在就是不出来表态了,你埃杰耶再说啥,那也只是你个人的意见。不能代表委员会。
但佩泽希齐扬可以,确切的说,这个节骨眼上,他还真说了算。
这个事就很微妙,身为总统,虽然在有哈梅内伊在的情况下,伊朗的文官政府就是个橡皮图章,但现在哈梅内伊死了,文官政府虽然不掌握军队,却是手握国家电视台等宣传机器的存在,先斩后奏、假传圣旨,他都是可以随便做的。于是向邻国“道歉”以求缓和局势这种话,虽然明显不是常规外交辞令,但他还是说了,为的就是传递出这样一个态度软化的信号。
其实佩泽希齐扬作为伊朗总统,想当年选举胜出的时候至少名义上是走了民选程序的。伊朗的大选比较特别,总统候选人必须经过最高宗教领袖的“监管”和专家会议的审查,审查通过了才让你去选,老百姓只能在宗教保守和更保守、政治极端和更极端之间选择相对不太差的那个。饶是如此,由于这些年伊朗经济的连年下行,最终选出的佩泽希齐扬还是被认为是比较亲改革和温和的,多次遭遇了哈梅内伊的批评,甚至是警告。气没少受。
2月28日哈梅内伊死掉之后,虽然只经历短短一个周的时间,但佩泽希齐扬有点“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的感觉,与阿拉菲和宗教保守势力领袖们纷纷“神隐”或“被隐”不同,他在近期频繁抛头露面,之前还是在给伊朗军民打气,现如今干脆直接代表临时领导委员会公布决定了——好像伊朗总统这个职位终于恢复了1979年设立它时的初衷,开始真正掌权了一般。

头上没了“监护人”,佩泽希齐扬这两天总算“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
当然,这个趋势,本来是哈梅内伊和他的老师霍梅尼最不愿意看到,并想尽办法阻止的。他们都清楚,这样时间长了,容易出事。
想当年霍梅尼费尽心机在伊斯兰革命成功后,立刻排挤掉了伊朗首任民选总统阿布哈桑·巴尼萨德尔,目的就是为了以重新解释“宗教监护权”的办法,把总统置于最高宗教领袖的完全控制之下,成为后者的橡皮图章。
而霍梅尼确实也成功做到了这一点,四十多年来,无论是他还是哈梅内伊,一直在利用频繁更换总统的方式保持着教士集团对文官政府的强势,并通过这种强势去蚕食文官政府的权力。毕竟流水的总统,铁打的最高宗教领袖,你拿什么和我斗。

论权术,霍梅尼的确是伊朗千年不遇的奇才。
可是现在,哈梅内伊死了,佩泽希齐扬却还活着,这就很尴尬了。
文官政府的持续与最高宗教领袖的更迭让伊朗出现了一种四十多年都从未出现过的不平衡。
从理论上讲,教士集团如果精明的话,应该马上选出一位新的最高宗教领袖(甭管是不是哈梅内伊那个连阿亚图拉都不是的儿子穆杰塔法),不给文官政府任何问鼎最高权力的时间。
可诡异的是,最高宗教领袖的推选,在最近这一个周里却始终是“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4日、6日、和今天(8日),专家委员会屡次放出风声说已经选出人来了,却迟迟没有公布,这跟霍梅尼死去时哈梅内伊的“早正大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究其原因,据说是在美以目前对伊朗头面人物露头就打的情况下,专家委员会内部也出现了分歧,有人主张不要碰面开会了,按先宗教领袖留下的既定方针办,有人却主张这么大的事儿,无论如何要开会搞个投票才能定,双方就为吵吵这个事儿,迟迟定不下来。
按说这个时候,身为专家会议副主席的阿拉菲应当出来一锤定音,终结争论,可是如前所述,即便他没追随先师哈梅内伊魂归天国,最近好像也过于低调了一点,就不做这个决策。
阿拉菲,你如果还活着,究竟在干啥啊?
这就给了佩泽希齐扬以表现的舞台,我们开个脑洞畅享一下哈,如果美以这次对伊朗的袭击打一个月,伊朗“专家委员会”就这么一个月不选宗教领袖,伊朗文官政府权力代着代着就真正体化了,而革命卫队那边是从来不受文官政府节制的,藩镇化的倾向肯定越来越严重了。
那一个月以后,就算这个最高宗教领袖选出来了,伊朗的神权政体还玩不玩的下去呢?这就很难说了——因为本来,霍梅尼和哈梅内伊玩的这一套,就不是现代政治规程里的常规操作,它是一种“以势压人”形成的偶然,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宪法中承认的最高宗教领袖本来也只有“监护权”而监护权是可大可小的。可以被强人随意解释的。
所以简中互联网上,现在很多人模仿陈长捷听到的那句名台词,给伊朗嘴炮支持:“还是那句话,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错!伊朗现在恰恰远比美以拖不起。美以目前“点名”保守派领袖的打法,是让伊朗最难受的,因为他们必须马上选出一个掌控实权的最高宗教领袖,镇住正在复苏机能和执政欲望的文官政府。
如果美以继续这么对强硬派“点名”,点到最后,伊朗能推出来的人是个连大阿亚图拉都不是“弱势最高宗教领袖”怎么办?或者真的直接选穆杰塔法这个压根就没当过高阶教士的人上台怎么搞?
那么伊朗决策层的稳固性就大大存疑了。
文官政府、教士集团、革命卫队,这三股力量,本来就靠霍哈两代铁腕和腐败贿赂强行弥合在一起的。如果伊朗的最高宗教领袖威权不足,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那么结论就是,即便哈梅内伊能当查韦斯,他的继任者威望也将不如马杜罗,历史的走向是注定的,快慢而已。
说到底,霍梅尼当年创设的这个统治结构,是为了实现他自己的(让我们说的委婉动听一些吧)他的“政治抱负”而设立的,它是一个临时搭建、需要不断用个人威权、铁腕和对致胜联盟的贿赂接来维系的不稳定结构。这个结构能够撑过霍梅尼和哈梅内伊两代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而随着哈梅内伊的离开,系统的“冗余”已经到达了惊人的程度,到了必须改革或者出问题的时候了。
这些天来伊朗决策层事实上的瘫痪,与总统佩泽希齐扬刚发完声明就被打脸的现象,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目前,伊朗政坛内部正在发生的崩解,比他们在战场上对美以一面倒的溃败还要触目惊心。
所以哈梅内伊死后,伊朗出现的第一道裂隙,已经呈现了。我看到这几天,很多人急着说,哈梅内伊死了,但你看伊朗依然挺住了啊!说明balabala……
跟他们当初铁口直断“哈梅内伊为何不慌”一样信心满满。
可是,大哥,哈梅内伊这才刚死了一个周啊,你得给历史发展一点时间啊。
英国宪政改革持续数百年,法国大革命事实上进行了一百年,连霍梅尼的那个“伊斯兰革命”也是一年才搞成的。
我们看历史,要有耐心。
再说,年初马杜罗匆忙“北狩”的时候,不是也有人乐观的预判委内瑞拉政府会继承马哥的遗志,把反美大业进行到底么?你看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还有人再提么?
为啥不提了呢?因为委国新总统已经以最高规格接待美国能源部长一行了么,双方公开表示“放下仇恨向前看”了。


最新消息是美委两国已经恢复外交关系了,马杜罗那边牢饭还没吃熟呢,这也太快了……
历史的发展是在加速,但这点耐心还是要有的。
如果没有耐心,你至少要相信大势——世界大势,浩浩汤汤。
伊朗后哈梅内伊时代的第一道裂缝已经出现了,它让我想起了那首改自波斯诗人鲁米的诗句——
万物皆有裂缝,那是阳光照进来的地方。
那么,就让我们祈祷,
为那些向往自由与幸福的人们,
愿他们向着那阳光的裂隙,
等待、
并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