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困局之下，卡斯特罗家族重回权力核心
2016年菲德尔·卡斯特罗逝世后，在古巴圣地亚哥举行的悼念活动。
古巴总统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本月承认政府正与特朗普政府进行秘密谈判，并透露主导谈判的是“革命历史领袖”。
这一尊称专指94岁的劳尔·卡斯特罗。他于2008年至2018年接替兄长菲德尔·卡斯特罗担任古巴国家元首，此后淡出公众视野，彰显迪亚斯-卡内尔领导下的平民权力交接。
但在美国石油封锁导致古巴经济濒临崩溃、人道主义危机持续恶化之际，卡斯特罗家族的其他成员纷纷从幕后走向台前。
其中一人直接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通话，另一人参与对特朗普政府谈判，还有一人则成为古巴允许流亡者回国投资这一开创性且引人遐想的决定的公开代言人。
该家族的新形象表明，这个政治王朝从未真正退出权力舞台，只是进行了演变。
尽管特朗普政府加大施压，要求古巴推行全面经济改革，并施压要求拉乌尔·卡斯特罗亲自挑选的总统继任者迪亚斯-卡内尔下台，但长期遭美国领导人诋毁的卡斯特罗家族正将新一代家族成员塑造为古巴最终的权力操盘手。
“这可能上演一出荒诞的‘去卡斯特罗’戏码：家族制造出变革假象，而古巴的实际权力仍掌握在他们与1959年后的革命精英手中，”威斯康星大学古巴史学者安德烈斯·佩尔蒂埃拉表示。
2008年，劳尔·卡斯特罗在哈瓦那。尽管卸任总统职务已有八年，他在该国政坛仍拥有重大影响力。
自1959年以来，卡斯特罗家族便塑造着古巴的命运。当年，出身富裕甘蔗种植园主家庭的菲德尔与劳尔·卡斯特罗兄弟领导革命，推翻亲美旧秩序，将古巴纳入苏联阵营，使这座加勒比岛国成为冷战中的重要角色。
2016年去世的菲德尔·卡斯特罗是古巴革命中极具个人魅力的“最高领袖”。劳尔·卡斯特罗长期低调行事，担任对莫斯科主要联络人与革命组织架构师，他重视官僚体系、清晰的层级制度与行政效率。
卡斯特罗兄弟执政期间遭遇诸多挑战，包括中情局暗杀阴谋、长达数十年的美国禁运，以及曾是古巴主要援助方的苏联解体。委内瑞拉一度取代苏联成为古巴头号石油供应国，直至今年1月美军抓获尼古拉斯·马杜罗。
如今，在美国下令委内瑞拉停止对古巴石油输送后，该家族面临或许最严峻的考验：燃油短缺令古巴经济岌岌可危，也让人对这个岛国上专制共产主义政府的生存能力产生质疑。
美国的石油封锁旨在催生一个顺从美方要求的政权，如同马杜罗倒台后委内瑞拉从对手转变为附庸国的模式。
鲁比奥本月谈及古巴时称：“掌权者不懂如何解决危机，所以需要换上新的人来掌权。”
若美国真的意图取代卡斯特罗家族，这一目标难度极大。
据称，以其高龄而言，头脑依然清醒、身体状况相对良好的劳尔·卡斯特罗仍然掌管着这个家族。2018年卸任后，他的威望与权力仍植根于古巴军方最高领袖的身份。在菲德尔·卡斯特罗时期担任国防部长期间，他主导创立了古巴军方旗下庞大企业集团GAESA，它也是古巴最重要的经济力量。
在当今的古巴，劳尔子孙后代的官方职位比菲德尔的后代更为显赫，菲德尔的后人中有一位是Instagram上的网红，因在哈瓦那炫耀奢华生活而闻名。
前领导人劳尔·卡斯特罗的孙子劳尔·吉列尔莫·罗德里格斯·卡斯特罗，摄于今年1月。
劳尔·卡斯特罗41岁的孙子劳尔·吉列尔莫·罗德里格斯·卡斯特罗已成为此次危机中的新角色。他被称作“劳尔利托”，也有“螃蟹”的绰号，源于天生一只手有六根手指。
罗德里格斯·卡斯特罗曾是其祖父安保团队成员，如今主要担任祖父的私人助理。他曾是古巴精英社交圈常客，与哈瓦那查兰加乐队等古巴音乐人交往密切，该乐队曾出席他2008年在一家精英军事俱乐部举行的婚礼。
如今，劳尔利托还担任对特朗普政府谈判的联络人，近期在加勒比国家召开的圣基茨和尼维斯会议上与鲁比奥团队会面。
外界已经习惯了他在幕后行事，然而令人震惊的是，本月迪亚斯-卡内尔披露对美谈判消息时，劳尔利托出现在国家电视台画面中，与该政权最高层官员并肩而坐。
劳尔·卡斯特罗60岁的独子亚历杭德罗·卡斯特罗·埃斯平在父亲卸任总统后基本淡出公众视野，如今也重新现身。他是在古巴与苏联接受教育和培训的工程师，拥有古巴陆军准将军衔，曾在古巴情报机构担任领导职务，并著有《恐怖帝国》(The Empire of Terror)等批评美国的书籍。
据媒体报道，卡斯特罗·埃斯平准将目前也在对美官员谈判中发挥着主导作用。这一角色对他而言并非首次：2014年，他曾率领古巴团队与奥巴马政府进行秘密谈判，促成美古关系短暂解冻。
2016年，亚历杭德罗·卡斯特罗·埃斯平在古巴圣斯皮里图斯省。
另一位突然崭露头角的卡斯特罗家族成员是54岁的奥斯卡·佩雷斯-奥利瓦·弗拉加，他是一位言辞温和的工程师，也是劳尔与菲德尔·卡斯特罗的侄孙。他现任古巴副总理兼外贸与外国投资部长。
本月，佩雷斯-奥利瓦宣布了1959年卡斯特罗掌权以来最重大的政策转向之一：允许古巴流亡者在古巴拥有企业并进行投资，他由此一举成为焦点。
这一举措凸显了佩雷斯-奥利瓦成为政权生存策略的公开代言人形象，也让人们开始议论他是否会成为古巴版的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后者是委内瑞拉亲特朗普的新任领导人，是一位更年轻、对美态度缓和、通晓国际商业语言、愿意顺从华盛顿要求的内部人士。
部分政治分析人士认为，这些特质，加上他的姓氏中没有“卡斯特罗”，可能让他更易被华盛顿政府接受——华盛顿更看重政权的顺从，而非令政权垮台。
与此同时，佩雷斯-奥利瓦的家族纽带能帮助他在古巴权力结构内部争取支持，这些人将卡斯特罗家族视为稳定与革命合法性的来源。
2016年，载有菲德尔·卡斯特罗遗体的灵车行经哈瓦那市中心。
如此多的卡斯特罗家族成员参与政权生存策略，凸显出古巴革命的一大矛盾：尽管其共产党领导人致力于建立一个无阶级的平等社会，但他们中许多人却成为精英阶层一员。
即便如此，若这个掌控古巴威权政治体系的家族仍能保住权力，仍会让许多旅居美国的古巴流亡者感到理想破灭。数十年来，部分流亡者一直推动彻底清除卡斯特罗家族势力，抹去古巴境内一切共产主义影响。
曾协助促成奥巴马政府与古巴关系破冰、并在特朗普政府任职的前美国官员里卡多·苏尼加表示，卡斯特罗家族以精明的谈判者著称，过往多次从困境中脱身。
奥巴马时期的谈判耗时18个月，部分原因是会谈秘密进行，主要在加拿大，且谈判团队规模极小。
那些期待古巴出现委内瑞拉式结局的人可能会大为意外。在马杜罗被捕前，委内瑞拉政治精英分裂为不同经济目标的派系，内部分裂严重，令特朗普政府更容易选定罗德里格斯这样的技术官僚，她此前已推行了旨在改善委内瑞拉经济的市场导向改革。
奥斯卡·佩雷斯-奥利瓦·弗拉加（中）于2024年在哈瓦那出席新闻发布会。
相比之下，历经数十年清洗与反情报行动——这些行动连最微小的异见迹象都能察觉——古巴精英阶层凝聚力要强得多。卡斯特罗家族成员一直从这一体系中获益。
“没有蓄势待发的反对派，也没有德尔西式的人物，”苏尼加表示。即便面临重重挑战，这一关键差异仍能增强卡斯特罗家族在寻求保住权力时的筹码。
“条件已经具备，”他说，“你可以想象，他们正试图从革命寡头政治转向资本主义寡头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