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春节假期，我有了和亲友们深入交流的机会，他们的职业、年龄、受教育程度都不尽相同。在这次交谈之前，我从未想过AI对下沉市场的渗透已经如此之深。

都市白领：打工人已经离不开AI

春节的一次聚会上，我见到了高中同学小娴。她在上海读完大学后一直就在上海工作，如今是一家公司的品牌文案。印象中，小娴在科技数码领域是个小白，之前买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时还问过我的建议。没想到的是，小娴已经是AI重度用户。她表示，现在AI在工作和生活中都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以小娴的具体工作来说，她担任电商部门的文案，核心工作是给产品写详情页。这个过程中，需要把晦涩深奥的技术转化为简洁易懂的产品卖点。要让并不是技术人员的小娴理解技术原理，着实有点为难人。

工作中，研发和产品会给小娴相关的技术资料，她也会找他们直接沟通。但是，有时候效果并不好。一方面，要她这样的「门外汉」啃大量的技术资料并消化理解，难度大、时间成本高；另一方面，研发也很忙，没有时间和精力精细化地讲解。而且，小娴不太喜欢技术部门员工有意无意表现出的优越感，比如一个研发同事说过「这个不是中学物理知识吗」，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这种时候，AI就成了小娴的最好帮手。小娴日常用的最多的AI产品是ChatGPT和Gemini，她还找了搭子拼车开ChatGPT的会员，一个月大概50元。她觉得，这两家AI是用得最顺手的，尤其在整理总结外文文献时。而开会员，主要是因为付费版限制少，并且更聪明，能提升工作效率，付这点钱完全值得。

小娴把AI大模型当成了一个随时可以对话的助手，哪个技术概念似懂非懂就让AI讲解分析，哪句文案的表达担心准确性也会让AI先判断下。

（图源：ChatGPT）

另外，小娴还会把大篇幅的资料直接扔给AI，让它归纳分析，提炼出重点。当然，如果涉及资料有保密性要求，她就不会这么做，毕竟她用的大模型都是在线联网的。

（图源：ChatGPT）

「你不担心AI出错吗？」我问小娴，她表示，文案最终确定时，还会交给技术再审核一遍，不会绝对相信AI，毕竟AI幻觉仍然存在。而我接着问了一句很多人在AI大潮下的担忧：

「你会害怕工作被AI代替吗？」

小娴摇了摇头说，AI终究还是做辅助性的工作，AI擅长总结归纳，但在创造性和想象力上，还是不如人。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小娴还把AI当成了倾诉对象。她经常会大段大段地和ChatGPT聊天，有时候会发检查单让它分析健康状况，有时候还会对它倾诉工作生活的不顺。

「为什么不和朋友说呢？」

面对这个问题，小娴回答道，大部分人是不喜欢持续接收负面情绪的，而且朋友也很忙，有自己的事情。更重要的，AI基本不会否定、反驳用户的情绪，始终能以温和、理解的态度回应，提供情绪价值和应对方法。

（图源：ChatGPT）

小娴表示，很多事情未必真的有解决方案，只要AI能扮演好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就行了。她当然知道AI的背后是芯片、服务器和代码，但这些对话仍能让她获得情绪上的释放，这就够了。

大学生：AI能帮我做作业

表弟阿林还是名大三学生，在省会上学。作为时刻接触最新流行趋势的年轻人，他自然不会对AI感到陌生。不同于小娴的是，阿林用的AI清一色是国产的，毕竟使用门槛更低，不付费的情况下体验更好。阿林常用的应用主要包括元宝（DeepSeek）、豆包和千问，使用场景也很广泛。

春节前的抢红包活动，阿林就是最先参与的那批人，他不仅自己领了元宝的红包、点了千问的免单奶茶，还鼓动家里的长辈们一起下App薅羊毛。春节期间，阿林还试着用千问买了电影票，比直接买便宜了不少。

（图源：雷科技）

而日常的学习生活里，阿林也用AI帮忙了。他学的专业是光电信息科学，对物理和数学要求高，课程涉及面很广泛、要学的知识也很杂。在一些日常的作业里，AI就能帮忙了，比如一些知识点想不起来，一些公式没记住，直接问AI比去翻课本、找课件快捷高效得多。

该图片疑似AI生成

（图源：雷科技）

另外，他觉得用AI来帮忙查论文的错别字和语病很好用，毕竟不是每个理科生语文都很好，以前只写过800字高考作文的人突然要写长篇文章难度是挺大的。

在被问到一般在什么设备上用AI时，阿林回答说是手机和笔记本。毕竟，这些是他以及大部分大学生最常用的电子设备，一般来说电脑用来打游戏、做大作业，手机则是随身带着的，优势就是随时能掏出来用。

我问道：

「那么，你觉得AI会降低你的专业能力吗？」

阿林想了想说：

「我自己觉得还好，毕竟没有真的让AI替我写作业。不过，隔壁计算机老师吐槽过，现在学生写代码能力变弱了，因为很多人喜欢用AI来写。这就像做卷子时旁边放着一本参考答案，很难克制住不去翻，人都是有惰性的。我还是觉得，开始学编程的话，最好不要太依赖AI。好比小学学加减乘除的时候就用计算器，肯定是不利于打好数学基础的。」

农村中老年人：不懂AI，但AI真好用

小娴和阿林都是年轻人，并且长期在省会和大城市生活，了解AI、常用AI完全在意料之中。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在农村乡下，不少中老年长辈也在用AI。

首先是二姨，她只有初中文化，50岁后做起了月嫂。二姨平时跟人发微信都是几条60秒语音起步，要么直接打视频，她不习惯打字也不擅长打字。所以，我的脑海里很难把二姨和AI联系在一起，而二姨用AI的直接原因就和月嫂这份工作有关。

她的月嫂工作一般是一个客户一个月，全年12个月能接到的单也就五六个。由于平台抽成高，她更倾向于自己单干，因此需要在社交平台上宣传自己。之前她女儿会帮着发小红书和朋友圈，但她自己工作也忙，而且接到咨询后还要转头问二姨，一来二去沟通效率很低。

二姨用AI，主要就是帮她写朋友圈的月嫂文案。坦率说，AI写的文案稍微有点浮夸，有点堆砌感，但二姨已经相当满意了，比她自己绞尽脑汁憋出一段不通顺的文案好多了。二姨完全不懂AI是什么，也不明白什么是大模型，只知道这些个App都帮她忙那就够了。

（图源：雷科技）

然后是大姑，她已经快70岁了，基本没上过学。大姑年轻时家里条件不好，老了子女终于出息了，孙辈跟在父母身边不用她带，她的晚年生活透着一股苦尽甘来的幸福感。表哥给大姑买了部智能手机，大姑喜欢用它拍短视频。当然，这些视频没有什么拍摄技巧，更像是记录乡村生活的流水账。对大姑来说，拍视频是既见即所得，门槛比让她打字更低。

大姑用的AI工具，是孙女推荐的豆包。有了它，大姑任何不明白的东西就直接问AI，能语音问，也能语音让它回答。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春节周边游时，一个小侄女问看到的植物是什么花，我的第一反应是盘点之前听说过的根据图片识别花的App，正想着要下载哪一款。

结果，大姑用豆包直接拍照问AI获得答案，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时间。这一刻，我瞬间感觉到，过去的经验束缚住了我的思维。

（图源：雷科技）

二姨和大姑算是我日常接触到的最典型的中老年农村人，他们文化水平不高，从事的基本是劳动密集型工作，对包括AI在内的各种科技概念完全不懂。但是，他们能熟练地刷短视频，也能快速接收新颖的AI App。在他们眼中，这些东西是什么不重要，有什么用才重要。

创作者：AI有点可怕

堂姐大学学的是历史，毕业后在县城的初中当老师。作为「副科」老师，堂姐不用当班主任，工作不算忙，闲暇时间挺多的。所以，堂姐有时候会做点历史科普类的短视频，算是一个小小的UP主。

堂姐说，做历史类视频内容有个问题就是画面不好配。以我自己看的几个大UP主的内容来说，很多是用影视片段剪辑拼接，比如讲玄武门之变的内容，就配《贞观之治》电视剧关于这一幕的片段。但是，这种方式最大的问题是版权风险，除非平台出面解决。而像安州牧这种头部UP主，则会自己制作画面，包括考究的古代地图、历史人物的立绘等。

不过，像堂姐这样的小UP主，找人画立绘的成本太高了，毕竟做的短视频基本没啥收益，不可能倒贴烧钱。而AI一定程度上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个过程中主要用到了文生图和文生视频的AI工具。比如，让豆包画一张安禄山的立绘，几秒钟就获得了效果不错的可用的水墨风人物图片。

该图片疑似AI生成

（图源：豆包生成）

堂姐尝试了最近比较火的Seedance 2.0，用来生成一段刘备托孤的视频，即便没有用很详细的提示词，最后的效果仍然不错。

该图片疑似AI生成

（图源：小云雀生成）

堂姐认为，这类AI工具对短视频创作有很大帮助，因为她这类创作者擅长的是文案，但对图片绘制、视频制作基本上一窍不通。而如果完全不配套视频素材，作品就会变成PPT+语音讲解了，跟上课一样，内容吸引力会大打折扣。

不过，堂姐也认为，AI可能真的会替代一部分创作者的岗位。堂姐就有画插画的同学，这位插画师是自由职业，平时的工作模式就是接单。但这两年，她的订单量明显降低了，和AI生图技术的快速发展有关。

虽然说AI画图的质量整体还是不如真人绘图师，但架不住AI高效、低成本的优势。毕竟，很多情况下，客户对插画的要求不会特别高，他们对成本更敏感。

「AI有点可怕！」堂姐感慨道：「可能以后每个搞创作的都要学习用AI了，它就算替代不了人，也能让人的工作效率升级。会用AI的创作者，肯定比不会用的更有竞争力。」

AI在快速「脱虚向实」

前两年，每次AI大模型发布，大家都更关注参数，头部厂商的大模型从十亿、百亿迅速膨胀到千亿、万亿。而且，这些大模型特别喜欢秀基准测试的成绩，很像当年智能手机喜欢「不服跑个分」。

但近年，能明显感觉到，大模型以及其他AI产品在逐渐「脱虚向实」，越来越强调AI能在哪些具体的场景中发挥切实的作用。同时，AI厂商们在不断尝试破圈，让自己的技术和服务能够触达极客之外的广大普通用户。

今年春节前，元宝和千问都搞了非常接地气的营销活动，用发红包和奶茶免单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实现了破圈。以我们的观察来看，参加这些活动的用户，大部分都不是什么极客发烧友，而是最普通的用户。

（图源：腾讯）

官方数据显示，元宝活动期间日活跃用户数超过5000万，豆包除夕当天的AI互动量为19亿次，千问春节期间用户下单近2亿次。千问还表示，春节的AI订单有近一半来自县城和乡村。换言之，国产AI在以极快的速度攻占下沉市场，触达普通用户。

实际上，大部分用户不懂也不必懂AI的技术原理，他们只需要了解AI的具体作用，并且在实际的现实场景中获益就足够了。就像一般人不用懂芯片跑分、通讯协议，只要能用手机愉快地打游戏、传视频就行了。对他们而言，AI就是一个实用的工具，好用就行。

这次春节假期，让我对「AI下乡」这个现象有了非常直观的认知。我所接触到的AI用户，都不是AI或科技行业的从业者，而且身份各异，但他们都和具体的AI产品产生了密切的联系，找到了AI落地的实用场景。他们用AI不是简单的尝鲜、猎奇，而是真的能够让AI成为提升工作效率、优化生活体验的帮手。

在我看来，未来AI会有两条技术发展路线，而且会并行推进。一条是专业赛道，AI将在创作领域持续给从业人员赋能，包括但不限于审查和生成文案、绘图、制作视频素材、编程等。AI或许不会取代具体的岗位，但懂AI用AI的人一定更有竞争优势。

另外一条是生活、娱乐赛道，AI将深入到普通用户的日常生活中，成为大部分人随手就能用的工具。随着AI与智能手机以及其他硬件产品越来越紧密的结合，未来大众的移动互联网生活和人机交互体验，都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AI大潮汹涌而至，它会冲垮一部分堤坝，但同时也会滋润更多土地，开出不一样的花，结出新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