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是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授、诺贝尔奖得主、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全文刊发于他的substack通讯。

以下是几则关于“百亿美元富翁”的故事——指净资产超过1000亿美元的人，以及他们在我们社会中的角色：

2022年，世界首富埃隆·马斯克收购了推特。此后，他将这个平台变成了充斥种族主义的污水池，公然的纳粹分子横行其中;

去年，由大卫·埃里森掌管的天空之舞传媒收购了派拉蒙，后者包括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大卫·埃里森是世界第六大富豪拉里·埃里森之子。新管理层任命保守派评论员巴里·韦斯负责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部，而她并无相关经验。这个曾经拥有爱德华·R·默罗的电视网此后一路下滑。周二晚，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管理层响应特朗普任命的联邦通信委员会主席提出的明显带有党派色彩的要求，阻止斯蒂芬·科尔伯特播出对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詹姆斯·塔拉里科的采访;

派拉蒙现在正试图收购华纳兄弟，这将使埃里森家族掌控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

世界第五大富豪贝索斯于2013年收购了《华盛顿邮报》。十年来，他基本采取放手态度。但到2024年，他开始大举干预，阻止报纸为哈里斯背书，随后要求评论版专注于“个人自由和自由市场”。如今，他大幅裁撤新闻编辑部，使这家曾经扳倒理查德·尼克松的报纸，沦为昔日辉煌的空壳。

此外，政治支出的常规衡量标准显示，亿万富翁为影响美国选举而投入的资金激增。自罗伯茨领导的最高法院作出“公民联合”裁决以来，亿万富翁资金在全部政治捐款中所占比例急剧上升。

“公民联合”是最高法院在2010年以微弱多数作出的裁决，实际上取消了对富人和公司政治支出的所有限制。这类支出必须通过名义上独立的组织进行，但实际上所谓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与候选人和政党密切协调。

正如图表所示，该裁决导致亿万富翁以及行业游说团体的政治支出激增。“公民联合”使马斯克和加密货币行业，得以在2024年选举中发挥巨大作用。

亿万富翁支出增加的部分原因，可以用亿万富翁人数增长来解释，但幅度不大。2010年至2023年间，美国亿万富翁人数从404人增加到748人，增长85%。但亿万富翁在政治捐款中的占比却上升了1700%。

简而言之，我们正处在美国寡头前所未有的权力攫取之中。这种权力攫取可以说是当代美国政治最重要的事实。在许多方面，MAGA只是一个症状。

这种权力攫取的根源是什么？是财富在最顶层的极端集中。

上个月，我采访了加布里埃尔·祖克曼，他是世界领先的财富不平等专家之一。祖克曼一直在制作关于最顶层财富的图表——占比0.00001%，目前意味着19人。他向我分享了最新数据，如下所示：

如今，美国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程度，超过了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镀金时代”的水平。金钱一直是政治影响力的重要来源，因此，顶层财富高度集中的大幅上升，不可避免地转化为权力增加。

然而，在“公民联合”裁决之后，美国寡头权力的上升，远超即便考虑到顶层财富飙升所能预期的水平。此时已很清楚，我们的社会运作方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美国政治体系下游的一切，联邦和州政府、法院、监管权力、经济政策、卫生政策、媒体独立性，当然还有民主本身，都在亿万富翁影响力洪流的冲击下面临严重威胁。

让我提出三个理由，说明顶层财富激增如何导致民主倒退。

第一个理由有些技术性，但还是要说明。政治学家和经济学家一直认为，高度集中的利益集团在政治上比分散的群体更有效。这一论点可追溯到曼瑟尔·奥尔森1965年的经典著作《集体行动的逻辑》。

举一个假设例子：假设花费10亿美元用于政治影响，可以使一名富豪的财富增加1%。拥有“仅”300亿美元资产的人不会认为这种支出值得：支出10亿美元只带来3亿美元的资本收益，损失70%。但拥有3000亿美元资产的人花10亿美元用于政治影响，可获得30亿美元收益，利润率达200%。换句话说，由于购买政治影响代价高昂，我们可以预期，富豪阶层内部财富的集中程度上升，将增加这个阶层的政治支出，从而扩大权力。

第二，一些事实上的政治行动形式——例如购买自己的全球媒体平台，只有拥有巨额个人财富的人才能做到。马斯克花费440亿美元收购推特。20年前，还没有个人拥有如此多的财富。

最后，也是关键的一点，亿万富翁不仅花钱影响政策，还花钱改变规则，使金钱更具力量。

多年来，富豪对从传统基金会到联邦党人学会等机构的投入，为最高法院作出“公民联合”裁决铺平道路，而裁决又为富豪影响力大幅扩大打开闸门。

过去一年也发生了类似具有变革性的事情。亿万富翁不仅帮助特朗普重返白宫，还帮助建立了新的事实规则，使他能够利用职权为自己谋利，这极大扩大了那些有能力让他更富有之人的影响力。

这些超级富豪如何使用急剧扩大的权力？当然，他们在扭曲政策，使自己更加富有，而代价由其他人承担。

任何人认为极端富有的人不会贪婪——因为他们已经可以买下任何想要之物，都属于不了解人性。

不过，即便是亿万富翁，关心的不仅是个人财富。不幸的是，他们的非金钱目标往往比贪婪更糟。

换句话说，马斯克把X变成一个宣扬白人至上主义、为纳粹提供安全空间的平台，并不是为了扩大财富。

他这样做是因为这符合个人议程，反映了价值观。

今天这篇文章更多是为了理解我们所处的局势，而不是行动号召。不过，显而易见的问题是，在面对失控的亿万富翁时可以做什么。

答案显然是，任何拯救美国民主的计划，都必须包括减少顶层财富极端集中的推动。

我们知道这是可以做到的，因为历史上已经有过。

1936年，富兰克林·罗斯福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著名演讲中向“有组织金钱统治的政府”宣战，并赢得了这场斗争。累进税制和大规模工会化大幅减少了财富集中，更大幅削弱了大金钱的权力。

如果说今天类似的项目不可能实现，那就等于说民主无法拯救。而我不愿意接受这一点。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