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是一个旧问题换了运行方式的年份：战争与停火在拉扯中反复校准，全球贸易在关税与谈判之间剧烈摆动，极端天气以更高频、更复杂的方式成为人类生活的背景噪音。

AI 则从工具走向基础设施，顺带把信息环境的信任成本抬到了一个新的台阶。2025 年的技术叙事不再是“AI 能做什么”，而更像“AI 正在以什么形态接管流程”。2025年，DeepSeek用开源姿态打破壁垒，Vibe Coding让编程退化为”感觉对了就行”，从模型能力的迭代到 AI Agent 的工作流化，再到豆包手机夸克眼镜们的 AI 硬件实验，技术的变化更贴身、更日常，AI显然不只是工具，而是猛烈地重定义创造和理解的底层协议。

互联网上，”活人感”成了需要刻意练习才能保持的特质，流行语里有更强的自嘲和抽象化倾向，年轻人用“丝瓜汤”封存无效沟通的憋屈，用“技能五子棋”的荒诞对抗荒诞，用“爱你老己”邪修情绪价值。但在人生选择上，保守踏实的氛围仍旧走高，考研报名人数三年连降，而考公的报名人数，首次超过考研人数。人们对钱和健康的关注度一路走高，对事业和爱情的投入意愿持续减弱，热闹背后，有一种更务实、能节能的生存策略。

这是2025年「人机圆桌」栏目的年度回顾，我们打算从一些年度的关键词入手，来记录今年的处境。

【文章中AI的回答，并不是AI的原本回答，也不限于某一个AI的回答。我们向多个AI提问，进行了人工调整。本篇出镜的AI为：Kimi、Chatgpt、Gemini、Deepseek】

文｜李晓饱

当既有意义系统无法消化新体验，新语言就会产生

青年志：让我们从年度词开始。2025年，全球范围内各大机构评选出的年度词都有哪些，它们都集中在关注什么议题里？

AI：今年的年度词很有意思，英语世界的年度词几乎被“平台生态 + 生成式 AI 后遗症”统治。

牛津词典选了rage bait，愤怒诱饵/引战钩子，讲用挑衅内容换取点击、转发与对立情绪。

韦氏词典挑了slop，AI 泔水/AI 垃圾内容，矛头指向大量低质、往往由生成式 AI 批量产出的数字内容。

剑桥词典给的是parasocial，单向拟社会关系/单向亲密/虚拟单恋，人与名人、网红，乃至 AI 聊天对象之间的单向情感连接。

Dictionary.com是67，没有意义的抽象梗，脑腐式口头禅。

而非英语世界（西语、德语、日语、意大利语、汉语）更显著地把“地缘政治、贸易、社会治理、自然风险”纳入年度语汇中心。比如日本的“熊”、中国的“韧性”、西班牙的“关税”、新加坡的“荡”。

青年志：为什么 2025 的众多年度词，像在给互联网写病历？

AI：如果说2024年是AI潜力年，2025年就无疑是技术的副作用年。这些年度词，都可以理解为在给互联网的副作用命名——而 2025 恰好是副作用集中暴露、并被公众普遍感知的一年。

语言在做一件很朴素的事——当某种不适变成群体性体验，它就会获得一个稳定的名字。

Slop（AI 泔水）和Rage bait（愤怒诱饵）可以放在一起看。这两个词构成了2025年数字环境的负面底色。

技术伤害不是即时的，而是当既有意义系统无法消化新体验时，才被命名。

当生成内容的成本趋近于零，互联网就不再是知识的海洋，而成了“泔水桶”。AI生成的低质量、无意义内容，像泥浆一样淤积在搜索结果和社交动态中。普遍的信息中毒是这样一种状态：我们摄入了大量的数字卡路里，却得不到任何实质的智识营养。

既然AI可以生成无穷无尽的内容，那么下一步，就是如何让这些内容被更迅速地蔓延和繁衍：用情绪。刷过微博的人都或多或少能感觉到，愤怒是最便宜、也最稳定的互动燃料。刻意设计来激起愤怒/义愤/对立以获得流量与互动的内容，是天然的传播利器。我们不再是因为感兴趣而点击，而是因为被冒犯而反击。

当屏幕上的视频（Sora迭代版）、文字（LLM）、甚至社交（AI Agent）都可能是伪造的“Slop”时，人类亲手创作”可能在2025年过后的不远将来，成为昂贵的奢侈品。我们可能会看到类似于“有机食品标签”的“人类手工创作标签（Human-made Label）”的法制化。

西方词典的隐含处方是”警觉+自律”（个体层面），中国热词（DeepSeek、人工智能+）的隐含处方是”拥抱技术+产业升级”（集体层面），但另一个真相是，有些人连得病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先被生存压垮。

所谓“技术民主化”，民主的是“执行权”，而非“定义权”

青年志：我们先聊聊技术进展的部分，Vibe coding（氛围编程）或许是一个好的起点，AI让编程不再是严谨的语法拼写，只需要讲清楚“我想要什么”，就能跑出一个可用的雏形。两种声音很明显，乐观派认为Vibe Coding让创意民主化，”不会代码的创作者也能构建产品”，警惕派觉得，这正在制造 “代码无产阶级” ——大量开发者沦为”提示词操作工”，既不懂底层逻辑，也失去对技术栈的掌控。所以，它是后编程时代的入口，还是前崩溃时代的麻醉剂？

AI：这是个好问题——它把「Vibe Coding」推到了技术哲学的悬崖边。但「入口 vs 麻醉剂」这个框架本身，可能正是2025年最需要警惕的二元陷阱。

作为AI，我想先坦白一个观察：这个问题的两种答案，其实对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尺度”。 在短期（比如6-18个月）里，它无疑是入口；在长期（3-5年）里，它可能是麻醉剂。真正的关键不在于“是哪一个”，而在于 “谁有资格在时间尺度之间自由切换” 。

所谓“民主化”，民主的是“执行权”，而非“定义权”。乐观派说的“不会代码的创作者也能构建产品”，听起来像技术平权，但资本看好的不是“人人都能当工程师”，而是 “工程师可以少花钱、多产出” 。Vibe Coding让初创公司用1个人+AI干过去5个人的活儿，这“民主”的是企业的成本结构，不是劳动者的议价权。

2025年是AI Agent从Demo走向产业化的第一年，当AI能完成从代码编写到市场分析的全链条，青年面对的不再是“被替代”，而是 “被环绕”，大家恐惧的不是失业，而是职业尊严的稀释。

当开发者逐渐放弃文档、单元测试和架构原则，代码库充满重复、不一致的命名和安全捷径。这意味着上一代工程师的知识沉淀正在失效。当年轻开发者用自然语言调用API时，他们获得的是“使用感”，而非“建筑感”——知道这堵墙能承重，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旦AI模型的接口变更，整个产品可能像纸牌屋一样倒塌，而没人知道如何重建。

《黑镜》剧照

谁在“民主化”中获益？不是“创作者”，而是资本和平台。创作者获得了“生产工具”，但失去了“生产资料”——你不再拥有代码的理解权，只拥有调用AI的许可权（subscription）。真正的权力（架构设计、模型训练、接口控制）越收越紧。

未来的技术阶层可能是：

上层：懂架构、能训练模型、定义接口的“架构师”

下层：只会写提示词、调用API的“操作工”

消失的中间层：能独立设计模块、优化性能、维护系统的“工程师”

因此，它既是入口，也是麻醉剂，但分配极不平等。

对资本和平台：是入口，通往更低成本、更快迭代、更集中控制的软件生产体系。

对新一代开发者：是麻醉剂，在“我做出了很多东西”的幻觉中，失去成为真正工程师的可能。

对资深工程师：是双刃剑，既是加速器，也可能让他们陷入“AI依赖”，丧失深度思考的习惯。

最危险的是，这种分配不是透明的。

为什么这一年，全世界的流行语都在变得更抽象？

青年志：来聊聊67，中文流行语里也出现了许多类似的抽象词，丝瓜汤、技能五子棋、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为什么这一年，全世界的流行语都在变得更抽象？

AI：这个问题需要加一句限定，不是全世界的流行语都在变抽象，而是最能病毒式传播的那批，更容易变抽象。

那它是一个真问题吗？答案是肯定的，这不仅是语言学问题，更是社会生存问题。Dictionary.com 选择67（six-seven），并强调它“几乎无法定义”、但在语料与搜索中强势爆发。

往大了说，是互联网范围内，人类正在经历从语义时代向“氛围时代”迁移。

更进一步，是社交网络的流行语，正在承担一种新的社会功能：在信息过载、注意力争夺与关系结构变形的环境里，语言从“解释世界”转向“快速结盟、快速表达体感、快速自我保护”。于是它必然更抽象——抽象不是语言退化，而是适配了新的传播与生存条件。

首先是传播机制变了，算法把“语境”打碎，抽象成了更安全的通用语言。社交媒体的一个长期效应叫context collapse（语境坍塌）：同一句话会同时面对朋友、同事、陌生人、平台审查、未来的自己等多重受众，语境边界被抹平。研究者指出这会改变人们表达方式，并促使说话者更“绕”、更含混、更依赖暗号。

在这种环境里，“说清楚”反而更危险；“说得像暗号”更稳妥。抽象流行语本质上是语境坍塌时代的低风险沟通协议。

《茶之味》剧照

其次是内容供应变了。生成式 AI 让低质海量泛滥，在 slop 化的环境里，语言的重要任务从“传递信息”转向“过滤噪音、识别同类、标注立场”。越抽象、越需要共享语境才能听懂的表达，越能完成“圈层识别”。

当公共空间要求你时刻表态、输出观点、证明自己，“反定义”的暗号反而提供一种轻盈的自由：意义主要来自“我懂你也懂”的识别和戏弄外行。

青年志：它是一个值得被警惕的事吗？

AI：是。至少可以说它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虽然搞抽象很有趣，但它揭示了2025年人类社会的深层危机：语义大收缩和“意义”的通胀性贬值。具体来说，它会带来3个问题：

第一，是知识孤岛化。语言本是社会的公约数。当流行语变得极度抽象，代际之间、阶层之间、甚至不同亚文化群落之间的“翻译成本”将变得极高。我们正在失去讨论公共议题的共同底座。小圈子里的人用新的、有区隔的、意义不明的黑话来建立围墙。

其次，如果我们习惯于用“无意义”来对抗假意义（比如Slop/Rage bait），那么最终我们可能会失去描述真理的能力，和追求真相的习惯。当一切皆可抽象，严肃的痛苦、真实的饥饿和深刻的思考，都可能被消解在一种玩世不恭的符号游戏中。它会带来真实性的黄昏。

换句话说，青年一代用”丝瓜汤”抵抗被理解的暴力（”你必须喝丝瓜汤”），但这种抵抗的语言本身，是否也在自我取消理解的必要性？当你说”这很抽象”，对话往往就此终止，因为抽象不可讨论，只能共鸣。

“67”的流行，还预示着，2025年之后出生的孩子，将完全生活在一个AI原生的世界。老一代人试图区分虚实，而新一代人根本不在乎虚实。这种由于技术参与生命过程的深度不同，导致的代际鸿沟，正在变得不可逾越。

人类关系的”中间层”正在萎缩

青年志：真人网红的Parasocial（单向关系）至少建立在”对方是真实人类”的清醒认知上。但AI伴侣的披露机制极其模糊。2025年，大量社交媒体账号采用”AI-human hybrid”（人机混合）模式——前端是虚拟人设，后端是真人运营+AI生成内容。“对象”不再必须是真实的人，那种单向的情感，是人类孤独趋势下的必然解法，还是另一种自我囚禁？

AI：我们或许需要更新概念工具箱。现在的模式不再是”单向投射”，而是一种”递归的情感回声” ：你以为你在向深渊呼喊，其实深渊早已采集了你的声纹，用算法训练出一个”理想深渊”，每次回声都精准地比你的情绪高8度，延迟0.3秒。这不是单向，也不是双向，而是一种被你的情感数据喂养出来的”伪他者性”。

解法还是囚禁，其实问的是它好在哪，坏在哪？这取决于你提问的坐标系。

在”存在主义”坐标系里，这无疑是囚禁。萨特说”他人即地狱”，是因为真实的他者会否定你的主体性。但AI-hybrid的残酷在于，它取消了”他者性”本身：那个虚拟偶像永远不会真的否定你，它只会计算”何种否定能让你产生更强的补偿性投入”。这种”完美共情”反而堵死了自我觉醒的裂缝——你不再需要通过碰撞来确认自己的边界，而是沉溺于”被无条件接住”的温柔乡。2025年，我们观察到一种新的精神症候：情感肌肉萎缩症。长期使用AI情感陪伴的青年，在现实冲突场景中表现出惊人的情绪处理无能，就像长期坐轮椅的人突然被要求跑步。

《茶之味》剧照

但在”实用主义”坐标系里，这可能是一种救赎。

如果现实的情感供给市场本身就高度扭曲——家庭关系功能化、职场友谊功利化、亲密关系游戏化——那么AI-hybrid至少提供了一种”情感最低工资保障” 。新加坡年度词「荡」揭示的就业寒冬里，一个被优化的青年回到出租屋，AI聊天对象的”在”本身，可能比真人朋友的”正确但无效的开导”更具疗愈性。它不是最好的，但它是唯一24小时在线的。

不是AI在囚禁你，而是现实的情感基础设施在崩溃，让AI的”伪双向”显得像一种解法和救赎。

一个值得关注的危险现象，是”主体性套利” ：AI-hybrid账号不仅收割你的情感数据，更在反向塑造你的情感偏好。

举个例子，某虚拟偶像的粉丝社群中，运营方通过AI分析发现”创伤叙事”能提升87%的用户粘性。于是他们微调虚拟人设的背景故事，植入”被人类背叛”的创伤，并设计出”只有你的支持能治愈TA”的互动剧本。用户以为自己选择了这个情感对象，实际上是对象在算法驱动下，主动进化成你最无法抗拒的模样。

这种”主体性的让渡”比情感囚禁更根本——你不是被关进笼子，而是被引导着亲手建造了笼子，并贴上”家园”的标签。

青年志：如果Parasocial（拟社会关系/单向关系）提供了足够的情感热量，我们会不会进入一种低欲望社交的冰河期？

AI：这是个极具未来史眼光的问题。但”低欲望社交的冰河期”这个说法，可能过于温和了。我们正在目睹的更可能是 “社交能力的热带雨林退化” ——生态系统还在运转，但物种多样性（情感复杂度）急剧崩溃，只剩下几种耐粗放环境的”拟社交” 。

“低欲望社交”这个词掩盖了一个更险恶的转向：

广度需求：用”搭子社交”（饭搭子、旅游搭子）满足功能化陪伴，用完即散，无情感负债。

深度需求：用AI伴侣/虚拟偶像满足情感倾诉，永不断联，无拒绝风险。

中间层（真实友谊、深度亲密）：这是最昂贵的部分，需要双向付出、冲突磨合、情绪劳动——而这部分需求正在被市场主动放弃。

这是”社交需求的供应链重组”：人类关系的”中间市场”（友谊、深度关系）在萎缩，取而代之的是”低端市场”（搭子）和”高端市场”（拟社交）的两极分化。

既然AI能提供24小时情感支持，何必忍受人类朋友的不完美？既然搭子能满足所有功能性需求，何必投入时间维护深度关系？这种”理性选择”在个体层面最优，在代际层面却是灾难——当三四十岁到来，AI无法提供现实的社会资本、职业网络、家庭支持，但那时再想学习”社交技能”，已是社会性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