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婚姻的“暗疾”,流淌在生活的水面下
儿子刚毕业时给他一笔买车的钱,这个决定她归功于赵老师,反复跟儿子强调是“赵老师说的”;儿子饭卡里的钱用不完,从单位带了红烧肉回家,她又转头跟老公灌输,“你看看这个这么肥的肉只有你吃,显然是特地给你带的。”
“撒谎和魔术一样,可以让人获得快感。”她在新出版的小说集《暗疾》中,借他人之口说出切身感悟,“我有的时候不想解释,解释太烦了,别人也未必理解。我未必全部实话实说,共赢才是目的。”
书中每个故事都围绕着不咸不淡的中年夫妻,看似平和的表象下全是疏离和猜忌。为了写这些故事,她常常去翻小红书的情感栏目,有时恨不得要跳进屏幕里。“有些并不是严重的问题,使用了她(情感栏目作者)的办法和思维之后,反而会把事情搞砸。很多人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赌气,一时的输赢有那么重要吗?搞得自己心情很差。有时候,我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们怎么这么笨?遇到这个事情就不应该这么说、这么做。”

《暗疾》聚焦的是人精神上的困境,那些被生活或自己隐藏的痛。“中年女性可能会保守、内敛一点,觉得说出来丢人。可能会在小红书上匿名抱怨两句,但在实名制的生活中,大家都绷着。”
光看她的小说,可能会觉得作者也正经历婚姻中的暗淡和纠结,只能靠写作排解苦闷和灰心。不曾想背后竟是一个对婚姻如此“治理有方”的人,她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视角给文字赋予了一层冷静的叙事氛围,让这些围绕家庭的故事不至于陷入琐碎。“如果本人是有这样经历的人,可能语言没办法这么克制,会留恋于没必要的感情争斗。我不会,我觉得目标达到就可以了,我只是想把他们的这种困境写出来。”
比起她的上一本小说集《成人记》,《暗疾》的角色塑造没有那么离奇,情节也少了许多曲折,“我很不愿意让那些婚姻故事落入俗套,比如来个婚外情,而更愿意挖内心。现在的人,相互之间能掏心掏肺的越来越少,人是要伪装的、要拔高自己的,会有精神上的自我要求。我只能动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写那些说不出口的、无法施展的欲望和无法完成的事情,在不断的矛盾和摩擦中的退让和调整,以及这个过程中那些不如意的难言之隐。”
她写那些中年女性心中“转着的念头”:“一闪而过,然后压下去,压到生活的水面以下,继续流淌。不是每一条奔涌的河流都要裸露。可能我们暗藏在底下奔涌了一会,又回来了。”

薛舒 图/受访者提供
你变成坏孩子了吗?
南方人物周刊:你经历过这种“念头转着”的阶段吗?
薛舒:那种念头我也有过,但也就一闪而过,写小说时会往深里再挖一挖。
《暗疾》第一篇中的男主人公,身边有一些女主人公并不认识的女同事。这其实是我老公的日常。他在大学的生命科学学院做科研,女生非常多。她们跟我关系非常好,我老公有糖尿病,去年心衰动手术、装支架,从头到尾都是她们帮忙打点的。那我怎么看待、怎么处理?怎么认定一定不会有问题——或者说,会不会有问题?这些念头在我心里都短暂地转过。但我表现出来一定是无所谓的、不在乎的。谁会说我老公身边全是女同事,很危险。不会说的。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让这种念头一闪而过,而不是反复折磨。
薛舒:观察他,看他在生活中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年生活在一起,你是了解他的,因此信任他。他的那些助理、年轻的女教授,跟我都在一个群里。他们有什么事情,老赵要配药了、受了老赵的气了,都会先跟我“告状”。这个要慢慢把控。我没有刻意介入,一开始他们同事吃饭,我全都拒绝。因为一去就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不想不修边幅地出现在他同事面前。烦不烦?累死了。我要保持一点神秘感。他们实验室的年会、生命科学学院的年会,想叫我去唱歌,我也不去。人得留一手,你让他满足了,接下来就没有神秘的东西了。他周围的环境对他的心理反馈也就没有了。我知道,那个神秘的东西一直在。
具体的事情,我不会去打听。我很幸运,遇上一个全心扑在学术上的人,他没有那份心思。还有,我老公不是帅哥,是个大胖子,安全得很。
南方人物周刊:你们办公室的人困惑时,你会充当情感导师吗?
薛舒:其实她们三十多岁,关注的可能不是出轨,矛盾点多数在两个人的平等关系上——做家务、带娃、做饭。很多人觉得做了家务就没地位了,像个女佣,那是因为没有别的在做的事情。所以我笔下的人物,纯家庭妇女一个也没有。哪怕最后那个是自由撰稿人,赚不到什么钱,但她在写作,她有自己热爱的东西。
我把家务全包了,我觉得有作为才有地位。家庭是家庭,挣钱是挣钱。挣钱有偶然性,我学文科,做的工作拿不了多少钱。他的时间成本比我贵。我花几个小时写作挣的钱,比不上他花几个小时写论文、搞科研的成果所获。我很务实。
南方人物周刊:你讲了你的想法,她们会愿意转变吗?
薛舒:我在办公室听着她们抱怨,然后自嘲——他挣的钱比我多,时间价格比我贵,所以我这么干。我不会讲道理。
我儿子现在30岁了,不肯谈恋爱。他说没时间,有个女朋友岂不是总要哄她。他说这话,我什么都不说。他的人生他自己决定。我得不断说服自己,因为他的人生真的是他自己的。硬要催婚,催成什么样?也许某一天他遇到了他爱的人,就愿意去“哄”人家了。我一直都是这样,不要求小孩必须做什么。
南方人物周刊:课外班也不报?
薛舒:不报,但人家也不错呀,上的复旦。他初中时,有同学违反校纪校规,老师很生气,让每个同学抄好多遍校规。他就是不抄。我在老师面前道歉,回家一句指责都没有。我只是想知道原因,问他你为什么消极抵抗、不抄校规?他说,凭什么要求我抄?我又没违反。抄下来有用吗?抄下来了就不违反了吗?
我经常跟别人说,家里有这种小孩,你先想想自己的家庭环境,想想你的小时候,你要相信自己的基因。你小时候没撒过谎?没跟老师顶过嘴?你变成坏孩子了吗?并没有。
很多家长憋不住,总说“我这是为你好”。我儿子很小的时候就说过,我最讨厌爸爸妈妈跟小孩说“我为你好”,你难道会为我坏吗?你肯定是为我好。不用说这个话,你做的事情真的为我好了吗?达到好的效果了吗?
我对老公、儿子都是不说教、不直接提要求。直接说“你要怎么样”,显得非常没道理。我更注重的是体验、观察,我时刻关注细节,知道他们的动向、情绪状态。

电视剧《小欢喜》剧照
小时候不懂的事情,成了写作素材
南方人物周刊:你这种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来自你的家庭?
薛舒:我爸爸从小家里穷,跑到上海来工作。但在跟我妈妈、我外婆家所有亲人的相处上,他本事很大。最后,他成了“大姐夫”,我妈妈所有的弟弟妹妹,家里什么事情都找姐夫。他能屈能伸。他影响了我,我从小就是个特别会察言观色的小孩,一回家,看父母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吵没吵架。
南方人物周刊: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在你从事写作后有增强吗?
薛舒:我觉得是反过来,是因为我关注到那些细节,才从事了这样的工作。
我小时候把家里的《红楼梦》翻烂了,家里还订《收获》和《萌芽》,那时候《萌芽》还是纯文学杂志。我不是一直都喜欢看书。30岁之前,我没把写作当追求,以前一直想当歌唱演员。我妈说我长得不好看,吃不了青春饭。后来,我做了中专老师,教酒店管理、企业管理、商务管理。在这之前,只写过情书,压根没想过写小说。
有一个暑假,我看了《许三观卖血记》,觉得自己也可以写。余华写的是海盐,一个海边小镇。我也是在海边小镇长大的,就是现在浦东机场那一带,离川沙很近。一直到高中毕业,我爸妈工作调动,我们全家就不住那边了。那是我整整20年的青春。那个地方叫川沙县江镇——上海也有农村的,城市周边就是农村。我给小镇起了个名字叫刘湾,旁边有个镇叫施湾,是张闻天的故乡。那些小时候的故事,那些邻里关系、男男女女,我小小一个人,不懂,但都看在眼里,记到现在。
我空下来就开始写了。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结婚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写作。
南方人物周刊:第一篇作品(《记忆刘湾》,2002年在《收获》杂志上发表)发表后就辞职走上写作道路了吗?
薛舒:没有,写完这个后,我还在学校里当老师,我一个没有文学梦想的人,作品突然可以发表在《收获》这样最顶级的杂志上,刚开始还是很兴奋。问题是,接下来写的东西连连被退稿,大概经历了三五年的“抽屉期”。
我一直说我的写作要感谢网络。当时有BBS文学论坛,天涯、西陆什么的。我写了东西发在论坛上,后来成了某个文学版的版主。我给自己起了个特别浮夸的名字,叫露西宝贝。网友们都叫我宝贝宝贝,说“宝贝今天写了什么新东西”,这是让我持续写的一个动力。后来又正好碰上上海作协办青创班,每个礼拜去上一天课,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最后机缘巧合进了上海作协。
南方人物周刊:你成长经历中,对家庭和邻里关系的观察成了敲门砖。
薛舒:这个太重要了。刚开始的时候,我的写作素材都是我小时候看到、听到的故事:邻里关系、我爸爸妈妈的相处。
熟人社会,人际关系更紧密,隔壁夫妻吵架我能看得清清楚楚。一会儿飞出来一个篮子,一会儿飞出来一口锅。大人在讲话,我会耳朵竖起来听。说谁谁谁的小孩长得像另一家的谁谁谁,很多听来的故事,长大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住平房、公房,镇上的人都有单位。夏天,把桌子搬出来吃饭,大家一起吃。偶尔我妈跟女邻居在开玩笑,我在旁边做作业,听得好笑。她俩也是同事,我跟那个阿姨的女儿又是同班同学。我们两个女生,有时在学校还闹矛盾。她气不过,就说“薛舒花头很大”。
上海话“花头大”就是滑头、擅长推卸责任。我妈妈说,我们薛舒很老实的,是不是有误会。后来我长大了,跟我妈坦白:老妈,我花头很大的,你不知道我吹过很多牛,很多事情我可能没有完全说实话。跟老师讲事情怎么发生的时候,在细节上我是有修改、雕琢的。是不是我小时候就显示出了一个小说家的天分?

